她开始疯狂挣扎,她看见自己,又一次被关进了箱子里。
然而,四周没有任何的依托,她甚至感觉不到浮力,只有下坠,永无止境地下坠。
她只敢偷偷往下看一眼。
无数双手正挥舞着等着她,无数双眼睛凝视着她,无数张熟悉的笑脸在唤她。
“花棘,花棘,花棘......”
有人吗!
有人吗!
她在下坠中拼命地大喊,但,她根本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救命!
有人吗!
她还不能死,她要活下去,她要活着。
有人吗!
喉咙摩擦刺痛,依然没有声音。
是过了多久,河面上蓦然有了弯月的倒影,随弯月一同出现的,还有一个华服加身俊逸非凡的男子。
总算有人来了!
花棘欣喜若狂地继续喊着,一声接着一声地大喊,可终究,无论她如何喊,河面上的人都听不到她的呼救,那人只是半蹲在河面上,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身下是谁的双手终于碰触到了她......
花棘全身陡然一下战栗,黑暗中猛地睁开了眼睛。
轰!
窗外惊雷阵阵,闪电短暂地照亮一瞬室内的光景,一场大雨已不知从何时酣畅淋漓地下了许久。
花棘嫌弃地拿掉了身边人熟睡时,不小心搭在她身上的手,静悄悄地下了床铺。
算不得是客栈,二十几个衣衫褴褛的男人一同挤在几张通铺上,不过是黑市旁占下的一个旧屋,供城郭最下等的流民们暂时落脚,胡乱收上一点钱财。
秋日里夜晚本来就凉,又多了一场雨,没有被子盖,潮湿阴冷中醒来,她反倒出了一身的虚汗,未敢大意,她连忙裹紧了身上的衣衫。
人皮面具浸了水,这会儿整张脸都在痒,五日前四娘给她的,她一连带了多日未换,着实难耐。
又两下爆闪过后,室内重归黑暗。
轰轰——!
随之而来的雷声里,她那于幽闭环境下焦虑、恐慌的情绪,瞬间没了顶,脚下步子加快,她赶忙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千帆盟的事情过去五天,官府又抬高了她的赏金,并只要提供有用情报的人都有重赏,同时,有胆敢窝藏包庇者,均以同党罪论处。
叶四娘、林玉溪、何川,与她近期关联最多的三人,也都出现在了通缉令上。
如此还不算,后狭的人全被官兵控制了起来,一旦抓到与她有关联的人,都会严刑拷打询问她的行踪。
短短几天,花棘彻底成为了让人闻风丧胆的杀人狂魔,和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之前住所的侍女早被她遣散,独自市井潜藏,李文晞送过的一众木质玩物和几次来往的字条,离开前都被她一把火烧了。
房檐边角落,阴冷的秋风吹过,她抬手裹紧了领口,低头在看到露出的半截里衣时,又谨慎地将衣服好好掖了掖。
里面是先前她披在身上的,李文晞的那件长袍,那天晚上也下着雨,那人站在窗边的光晕里,等她回来,为她撑伞。
她只带走了这一样东西,如今看来,却也是最实用的。
只是,长袍几经辗转,叫脏乱的粗衣裹了数天,早已没有了沁鼻的沉香味。
逃亡的这几日,她总要在半夜惊醒,一部分因为闭塞的空间,而另一部分,是经历过千帆盟的事情后,她每一晚睡梦中都在无休止地杀人。
杀那些她不认识的人,杀那些曾给予她最大善意的人。
几天社会最底层的颠沛流离,也叫她更能见识到这一场变故带来的影响,多少人因此没有了营生,多少个家庭因此倾毁。
艰难原本已没有选择,因为她的反抗,又徒增了寒霜。
颔首,她从袖口深处摸出来了一小截撕毁的字条。
字条被汗液浸透,周正的墨迹也已晕染开来,但上面的八个字早在心头千回百转,她其实根本不用多看。
是李文晞坠在计划内容后面留给她的:
卿且珍重
待吾来寻
手指宽的字条褶皱不堪,被团起了不知多少次,怎么扔也扔不掉,到底又被她塞进了袖口最深处。
字条上原本的内容,是关于如何血洗下一个漕帮,拿到另外一部分的账目,彻底清剿漓州官场。
但眼下,她已有了自己的计划。
太多愚昧麻木的人被裹挟在罪恶里,盲目地死去,血不能再流了。
屋檐下静立听雨,良久,东方愈渐明亮,雨势甚微,花棘戴好斗笠,快步踏入进了泥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