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熙小姐。”一席灰色长衫的老吴冲了进来。
他径直跪到我跟前,布满皱纹的眼睛泪光闪烁:“雨熙小姐……”
我再擦不干如潮水般淹没我的眼泪。我想扶起他,却双手哆嗦得扶不起,与他一同跪地哭。
韩毅来扶我们,也扶不起,蹲到地上红眼睛。
“宋雨熙,”韩毅说,“那个男人让我转告你……”
我和老吴止住岔气的哭声,希翼地看着他。
“他说,等你爱他的时候,他会回来。”
“金,金泽说的吗?”我苦涩的嗓子终于能说出话来。
“那天让我们通话的男人。”
“那是我家公子。”老吴满目欣喜,泪湿的皱纹喜悦开来,“也是这家民宿的老板。”
“我说你要有三长两短一定炸平这里。他说:你杀不死我,即便我死了,等雨熙爱上我的时候,我仍能回来。”
“我爱了,已经爱了。”我急切地说,已然忘记面前严厉的男人是我队长,毫不害臊。
韩毅笑道:“那可能还不够。先起来,别哭,为一个死不了的人哭可没必要。”
他一手托我和老吴的一只胳膊给扶起:“要先回局里一趟。案子得了结,情况得说明。”
我点头。
老吴相送到民宿门口,抹着眼泪说:“雨熙小姐,您一定要回来,这是您和公子的家。”
“我办完事就回来。”
等我从警局办好汇报和无法再客观破案而辞职的手续,两星期后回来,老吴仍站在送别的门口。
月夜星空下,他仿佛雕塑般一动不动。待我的车开到近处,他黯然无光的眼睛,在门灯下骤然发亮。
“雨熙小姐,您回来啦。”
他双眼闪烁泪光,来为我打开车门。
“吴叔,我回来了。”
老吴抹着眼睛:“您终于回来了,我以为您忘了……”
“怎么会呢?”我扶住他越发佝偻的身躯,“这里是我和金泽的家,还有您等着我呢。”
老吴喜笑颜开,快步到后备箱帮我拿行李箱:“您吃晚饭了吗?”
“没呢。”我伸手接行李箱,“很重,我来。”
“不重不重,老奴还拿得动。”老吴不松手,小跑进大门,“我去热菜,都是您爱吃的菜,还有您最爱的红豆圆子。”
“那我把行李拿楼上去。”我跟着跑进门。
“诶诶好,您一会就下来。我每天都烧好饭菜等您回来,今个儿终于盼到头了。”老吴边说边乐呵呵进一楼大厅。
我望着他去往后厨的身影,笑开嘴角。等他拐没了影,我拎着行李箱走上户外楼梯。
院中的银杏抖着枝叶,在寂静无风的夜色中沙沙作响,似在欢迎我回家。
一片银杏叶飘到我面颊,我伸手接住道:“小银,我回来了。”
杏叶一瞬招展摇曳,直到我步上三楼,才缓缓安静下去。
我径直来到金泽的卧房,把行李箱放下,握上卫生间的门把手,指尖荧光涌动。门打开,金光流动的书房里,杉林墙画仍然绿意盎然。
右上角的太阳光已无迹可寻,仿佛从没存在过。我伸手触上那方,推动心口蓬勃的魂力至指尖。萤火的微光透进画中,茂密的杉林缓缓暗淡葱葱绿意,铺上一层夜色。
曾经闪耀阳光的右上角,此刻月色溶溶。
夜风随缓缓流动的柔和月色徐徐萦绕,杉林荒草轻摇。一阵窸窸窣窣,仿佛有生灵自画里诞生。
“金泽,”我轻声唤,“你在吗?”
荒草轻轻摇。
“我在等你,你在就应我一声。”
杉叶轻轻摇。
“我已经爱你了,你感受到了吗?”
只有草叶摇,那颗小红星没有出现。
我低垂眼帘,睁大又想流泪的眼睛,忽而后背覆上一层温暖。一转头却仍然空荡荡得两排高高的书架间一张长书桌。
我转回头看画。画里也空荡荡。我抹抹酸胀的眼睛,咽喉泛苦:“你不信守诺言了吗?你说了会和我生生世世在一起的……”
我不喜欢哭。我不喜欢想要什么而得不到的脆弱。我不是弱者,永远都不是。即便再无法理性判断事实而辞去刑警职务,我仍然不是。
可是,眼泪不听我的指挥,流不停。心脏听不进我的安慰,跳得厉害。大脑也在抗议,胡思乱想得狂躁。
我捂住脸,不让泪水冲溃脆弱的咽喉,发出弱者的悲鸣。直到耳畔忽然响起熟悉的嗓音:“不哭,我记得。”
熟悉的低沉醇厚又清冷脱俗,我猛然转身,望见了高悬金光流动又雾气浓浓房顶的一颗红星。
“金泽!”
我纵身高飞,双手捧住小小闪烁的红星,呜咽出声。
红星幻出一缕朦胧的金红色人影,凤目轮廓灼灼金光。我搂住毫无实感的身影,紧紧的,哪怕只是搂住了自己的胳膊。
“雨熙确定爱了吗?”他虚无的双手捧住我的脸。
我用力点头,眼泪流不停。
“可我一缕幽魂,没法洞房了。”
“我愿意等……”
“很久也愿意吗?”
“愿意。不论多久,我都愿意。”
“万一雨熙等不——”
“没有万一!”我用嘴巴堵住他还要质疑的嘴巴轮廓。
天崩地裂,海枯石烂,都没有那样的万一。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