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时分不清我是宋雨熙还是我自己。
本该呼呼睡觉的王松,轻柔在我耳边:“雨熙,事情办完了吗?我们回家吗?”
我猜这个王松也没有和宋雨熙完成洞房。因为我附身的宋雨熙没有腰酸背痛腿抽筋——我身上的衣服是宋雨熙穿的银白旗袍半身裙,我穿出来的深色旗袍裙不知去了哪。
我已从金泽的亲密中明白欢情是个苦力活。
以往的每一次亲热没有到最后一步,我就已感辛苦,第二天起来腿脚多少有点发软。
宋雨熙的身体干净清爽也精力充沛,大晚上杀了人仍活力四射。她,也就是我,瞪着余天城瞪王松的阴沉嘴脸,一点儿也没有当初留学的怯弱。
余天城瞪了几眼王松,视线转到我身上,又转回王松:“成亲的深更半夜跑出来,不是夜会情郎,就是见姘头。也只有你愿意戴这顶绿帽子。”
王松把我拉身后,抬手挥拳。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我自是要帮王松的,但刘霖抓住我往街上跑。
这一空档,余天城带来的人围住了王松。
“刘霖,松手,王松一个人打不过的。”
刘霖攥紧我的手,脚不停,向河边一商铺的阴暗处跑去。那里停着一辆老式轿车。
我感觉有丝熟悉,像我不久前开回宋府的那辆。
“我们本来也要带人来,但怕对你名声不好。你别担心,王松自有办法应对。当务之急,我要把你安全送回家。”
“他能有什么办法啊?”一个没吃过苦的富家子弟,一点打都不能抗,还指望以一敌多吗?
这一会功夫,王松已经被余家人摁地上拳打脚踢了,带的枪也被收缴了。余天城还抽身带两人来追我们。
街道的商铺还完好矗立,夜曦和夜阴的巨蟒影子无影无踪。那辆二八自行车,也仍立在商铺前。
我甩开刘霖的手,转身迎上余天城。刘霖立马来拉我。但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哪里能抓住常年追凶的刑警。
我一个箭步冲向余天城,揪住他的衣领就是一拳砸眼睛。余天城嗷嗷叫,余家的下人立马来抓我,我便也赏了他们各一拳击眼。
三人捂着眼睛嗷痛。
我对刘霖说:“你先回王家。”说完跑到河边,抓住一个对王松拳打脚踢的余家人就是一拳砸脑袋。
那人摇摇晃晃倒地。其他三人就都后退。我扶起王松,护在身后。
余家人相互望望,而后一齐冲上来。我打开宋雨熙挂左手腕上的小包,拿出匕首。三人脚步一齐顿住,又互相望望,选择后退。
后退了一步,其中一人忽然冲了上来。我没有犹豫,一刀挥向人脖子。
我没有多用力,但银光闪闪的匕首比想象中的锋利。只轻轻一划,血色就喷涌,染黑月光。那人只来得及惨叫一声,便瞪大眼没了声。
另两人惊恐地后退,绕开已成尸体的同伴,跑向往河边来的余天城。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余天城一副和我很熟的样子,“真没想到你是这么狠毒的女人!”
我懒得搭理他,扶着鼻青脸肿却盯我傻笑的王松,往老式轿车去。越在这呆得久,不祥感就越深。
夜曦和夜阴不会无缘无故消失。被巨蟒砸踏的房屋不会自行修复。那些火球大概修补了这方快要塌陷的时空?
银月如此明亮,竟是要塌陷的前兆?是因为宋雨熙马上要死了吗?我马上也要死了?金泽在提醒我快一点找出死亡原因?
那我是不是不要反抗,直接赴死,才能在宋雨熙死亡前的一刻明了死因?金泽是要我让百年前他没能赶来的现场重演一遍吗?
那王松和刘霖呢?
我忽然意识到了失误。
下一秒,余天城就掉头抓住了不愿独善其身的刘霖。他手上多出了枪,抵住刘霖的脑袋,把刘霖押到我面前。剩下的余家人一齐恶狠狠盯我。
“宋雨熙,我最不愿用这种方式对你。可你每一次都有本事让我抓狂。我现在数三秒,你过来,我放了刘霖。”
“雨熙,不用管我。”刘霖的脸月色下苍白,深色燕尾服浓浓的书生气。
这个人不是学长刘霖。我扶着的也不是学长王松。他们却又都是他们。
我大概是为救刘霖和王松死去,在我听话地去往余天城身边时。
“我可以过去,但你先把枪放下。”
“你当我傻子吗?你学了一身妖拳,还想对付我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放柔嗓音,“天城,其实我今晚出来是为了见你。”
此话一出,王松立马看我,呼吸沉重。刘霖也睁大了眼。余天城则月光下的肿眼眯成了一条缝,另一只眼半信半疑。
我不看身旁的王松,只盯着余天城,面露委屈:“我想和你单独谈谈。今天是我成亲的日子,我不想和你还有不好的回忆。天城,我和美欣是好朋友,也想和你要好。”
我冷静说着让胃部翻腾的话,保持娇弱。
“你又耍什么把戏?”余天城不为所动。
“我能怎样?你有枪,我还能玩什么把戏?我本想明天去找美欣,和你说清楚。我们不要再有恩怨了好吗?天城哥哥,我也想你做我哥哥。”
话未落,明月震动,漫上血色。
“还说没有?”余天城喊道,抵住刘霖的手枪对准了我。
此时,文弱书生相的刘霖一拳挥向余天城。下一刻,枪声响在他的拳头中。
我冲过去一脚踹开余天城的时候,枪声已经响了。我只来得及拉住肩膀中枪往后仰的刘霖。
“雨熙……我不要紧……”他还没说完,余天城又开了一枪。
我的余光看见了熟悉的举枪,立刻拉刘霖到身后。可是,刘霖紧紧抱住我。枪声在他的后背晕开月光下的墨色血花。我才知不管外表看起来多瘦弱的男人,力气都比女人大。
刘霖的怀抱没有常年锻炼的精壮,这幅富家子弟的柔弱身躯经不起枪林弹雨,却让常年追凶在外的我一时无法挣开……
我不是第一次见尸体。我每年都会见许多尸体。受害者的,行凶者的,却没见过队友的。
刘霖不是队友,却和我学长队友长得一模一样。不,不管他长得一样不一样,他是第一个在我怀里口中涌血枉死的人。
“我也喜欢你……雨熙……”他俯在我耳边说着诀别。
“刘霖刘霖?!”我抱紧他,他却往地上滑,“刘霖!”
即便这样,余天城还补了一枪:“是你害死了他!现在,你过来,快点!把你手里的刀丢掉,快点!”
墨色的血花,晕开我银白的旗袍。匕首从我手中掉落,为了阻止余天城的发疯。
我才意识到以往的追凶都是跟着韩毅。韩毅还是照顾了身为女生的我。我只是吃了一些爬山涉水的苦,与凶犯肢体斗争的凶险韩毅都为我率先挡下了。
我才发现脑袋找不到与凶恶近距离决斗的经验,也找不到人质在自己怀里死亡后的冷静自持。
我通常要么找机会枪击逃犯的躯干阻止其逃跑,要么近身搏斗只搏斗无需担忧受害者和人质。
曾经在警局为舍友对付渣男,更像一个笑话——我曾为余美欣,对付余天城。
我说服自己曾经与此刻毫无关系,却又觉得千丝万缕,思绪混乱。
现在,已经有了一个死亡的受害者,还有一个人质被挟持。
余天城天生行凶的体质,让他眼疾手快地挟持了目睹刘霖死亡震惊僵楞的王松。
王松不是刑警,刘霖的死定是他第一次目睹的死亡。他不会像电视剧里的沉稳少爷那样立马采取自救和来救妻子的举措。
脑袋一片空白,是每个人的自然反应。我也不例外。我只不过比没见过血腥的普通人多一些镇定。
但这份镇定,救不了谁。
手无寸铁的我,对付不了有枪有打手的余天城。
余家下人一人抓王松一只胳膊,压低他的肩膀,踢他的膝盖窝,让他跪地。毫无反抗的王松,愣愣盯着被我使劲抱起来也站不起来的刘霖。
余天城等得烦了,用力一拽刘霖,刘霖便从我怀里跌到地上。染红我白衣的血色缓缓在冰冷的石路上晕开。
我甩上余天城一耳光:“有种对我开枪。”
余天城愤怒的枪口,就对准了我的脑门:“你以为我不敢吗?”
“动手,”我直视他的眼睛,“你如果还是个男人,就开枪。”
枪口立马抵上我脑门,用力戳:“我知道你以为我不敢。宋雨熙,你就是这样拿捏男人的。明明怕的要死,却总装出不可一世的态度。你现在求我,我可以饶了他。”枪口转向了王松。
“你除了威胁人,还会做什么?!”
“你呢?你除了勾引男人还会什么?我给你三秒钟,跪下来求我,我饶了他!”
我握紧拳头,屈膝。
“不,雨熙,我不怕死,我不怕!”王松似乎从刘霖的死中回神了,扭动手臂挣扎,被余家人给死死押跪地上。
他仰头看我,月光里的眼睛泪光闪烁:“雨熙,你是我的妻子,你只可以和我一起跪拜天地——余天城,你杀了我,我也是雨熙唯一的丈夫!”
“丈夫?”余天城的手枪指向王松脑门,一手拽起跪地的我,“我让你看看她今晚会成为谁的女人!”
他亲吻我的脸颊,手中枪瞄准目眦欲裂的王松。
或许男人天生瞧不起女人。余天城敢同我近身接触,便是没把我能杀他家下人当回事。
我心中冷笑,转头捧住他脸,哭着说:“只要你放了王松,我什么都愿意做。”
“雨熙!”王松悲痛欲绝。
我凑近余天城的嘴巴,闭上眼。余天城的呼吸猛然加重,靠过来。感觉到骤然靠近的体温,我左手聚力准确无误地一拳击中余天城右手的腕关节。
他一声惨叫,手枪脱落。我一接枪,对着余天城就扣动扳机,但余天城该早杀过人,竟立马拉起刘霖的尸体挡。
我调转枪口,对押王松还没反应过来的两余家人一枪一个击毙,而后拉着王松就跑。向着河岸。
相较于要跑几米才能有遮挡物的大街,翻过石栏就是河水的河岸更快隐匿。我水性好,也不用担心王松会不会游泳。
但这些公子哥的体力肯定好不哪去。等会跑一半跑不动可糟糕。何况王松还被打了,到处是伤。
而余天城以刘霖的尸体为掩护,还在着急慌忙地从西服口袋掏出刚不久收缴的王松的枪。
指尖传来紧攥的汗湿,我转头看一眼王松。王松完全不看路。他只看我,眼里盛满信任,完全不在意我是要带他跳河。
身后枪响的时候,我拉着王松翻过河栏坠下。
那颗子弹击在石栏弹射开。余天城咒骂地追到岸边,继续开枪:“狗男女去死!”
我仔细听音辨位,同时蹬着双腿加速坠落。
可我从来不了解男人的想法。那深藏心底会像海浪一样突然高涨的情潮,我从来不了解。
我不明白王松为什么忽然又不信任我了,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抱住我。如果他不擅自动作,那颗子弹只会击中我的右肩,甚至擦肩而过。
但他用力拉我入怀。那颗子弹击穿了他的胸腔。
子弹爆破,带动他的胸膛震颤。他的嘴角咳出血迹,却笑开糊了血红的牙。
“雨熙,我生是你的丈夫,死是你的鬼……可不可以亲亲我……”
沉重的身躯压下河面,溅起的银白浪花中,一颗接一颗的子弹穿过我们两侧的水流。
血红漾开,我捧住王松无力快阖上眼的脸,唇瓣用力贴上他点点余温的嘴巴。他笑弯了缓缓阖上的眼,抱住我的手垂落下去。
我抓住他的胳膊奋力上游。不一定会死。只要上去及时取出子弹。可是这里才是民国初期,没有21世界健全的医疗体系。
失血过多,河水污染,紧缺的医药,每一样都致命。但金泽是神明。他是不死神!
我紧紧拉住王松越来越沉重的身体,飞快游向水面。红色月光透进潋滟水波,余天城站在岸边的身影,镀上一层朦胧血光。
他的枪口仍对着水面。咔嚓咔嚓,我仔细听得枪弹打尽的空响,又像水波荡漾耳朵的震响。
王松闭着眼,任由我拉着随波逐流。我的体力渐渐不支,四肢渐渐笨拙。我屏住一口气,双脚铆足劲拍打厚重的水花,向上冲去。
脑袋一露出水面,我就对夜空的血月高喊:“金泽!”
血月一瞬大亮,如夕阳般照亮河水。空气猛烈震动起来,河水沸腾般托起我,却拽下王松。
我的指甲深深扣进王松的手臂,仍眼睁睁看着他脱离,没进翻涌的水浪。
“金泽!”我焦急呼喊,希望不死神救一救深爱妻子的男人。
金泽没有出现。吞没王松的河水全数抛起我,向岸边。
我到半空时,河水回落,血月褪去红光。夜空一轮皎月,河面恢复了平静。岸边空无人影,余天城不知去了哪儿。
我环视整个街道,空荡荡得毫无人影。正惊奇似乎时空停止了,岸边又忽现嘈杂——
“雨熙!”
银白的身影坠往河,坠往我。躺在半空的我,似张开怀抱迎接她。
她穿着熟悉的银白旗袍裙。紧随她而下的是王松。那一声“雨熙”,是这个新婚夜没能洞房的丈夫又一次颤声呼唤。
紧接着枪响——余天城举起了枪,对着王松的后背,却是击中了挡枪的刘霖。
刘霖的身体翻过半人高的石栏。
枪声又响,王松也没能幸免。
此时,下坠的宋雨熙融入我的身躯,我再次代替她看见她造的孽、余天城犯的罪。
余天城的手枪移向我:“宋雨熙,都是你的错!”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吼道:“余天城,你生生世世都事业无所成!姻缘无所成!世人无所不厌!”
余天城睁大眼,喊道:“为什么只讨厌我?为什么?我得不到你,他们也休想!”
枪声一声接一声,在我和王松、刘霖坠落的河里四窜。
被击穿的水流,形成一道道笔直的水泡,和天上飞机飞过的喷气一样缓缓散开白雾。
朦胧水汽中,王松和刘霖不断下沉。我用力蹬腿,试图追上他们。可不论我怎么下潜,他们离我越来越远。我伸长了手臂,仍然连一片衣角都拽不住。
河水变得黏糊,包裹我前行的双腿。
我瞪大双眼,河底污浊的淤泥割痛眼珠,也不眨眼……至少,至少要有全尸……
月光透不尽的河底,我失去看清他们的视线……我死也不眨眼……如果能死去,就算宋雨熙偿还情债了……
肺部空气逐渐耗尽,我呛咳出一口腥甜。忽然间,河底闪现荧光。我咳出的血迹化为无数荧光,飞向沉入浑黑的王松和刘霖。
新鲜的空气似乎涌入了心肺,我似乎可以在水里自由呼吸,再无窒息的灼烧感。
无数荧光自我周身晕开,照亮被荧光包裹带回的王松和刘霖……不,没有人影,只一颗枝叶如蒲团的松树,和一汪清泉。
我怔怔看着,不知是什么鬼。
脑中浮现苍茫的云雾中,神山的山顶,一颗金蛋旁矗立着一颗遮阴的蒲团松——茂盛舒展的松树下,一汪碧绿清泉——
金蛋不知为何着火,哦,一只小火凤啄开了蛋壳,是它要破壳而出。这是它第一次的天火淬炼——
他坐在半个金蛋壳里,俯视深埋地底的一株翠绿小蘑菇。小蘑菇也看着他——
每一次天火淬炼,他离接任山神的神职就近一点。但他一点儿也不愿意。他想和小蘑菇永远在一起。他要永远呆在蛋壳里,为她遮风挡雨。他要等她伤势恢复,一起去巡山。
“我是山神的子民!”他对抗天火,浑身呼呼燃火。
他对抗,却也无法阻止天选之命。他的火红羽毛,一点点褪去稚嫩的绒羽,更为坚韧有力的硬羽根根淬炼成天凤的金色铠甲。
“我不!”最后一次天火降下,他飞出已包不下日益长大的身躯的蛋壳,冲上辽阔的天宇,燃烧电闪雷鸣的天劫之火。
“我不要成神!我不要抢姑姑的神位!”
他嘶鸣,怒吼。巨大的火球在天空撞击,铺开漫天的艳红。
好美。小蘑菇仰望他的美丽。
可他还稚嫩,不知火球的威力。不知火球落下的燎原。
迅猛的大火,吞噬了神山。小蘑菇听见了山中生灵的哀嚎。她以灵根为泉,以灵魂为雨,浇灭大火。
可他的火烈焰焚天,灼魂又灼心。她重伤在身,又添心伤。
她奄奄一息。他落下的眼泪都灼伤。
他不敢触碰通体焦黑的她,跪地痛哭:“为什么要剥夺姑姑的神职?”
“还有谁比姑姑更适合?”他仰天长啸,群山悲鸣,“我要成死神,灭了你!”
他冲上天际,势如破竹,电闪雷鸣都避让。雷声滚滚向东又向西逃窜。闪电的光芒蹿不出他的熊熊烈火。
他如火如荼。
她无力阻止,无力呼唤。松泉滋润她断裂的根筋,灵松以灵躯聚集她破碎的神魂。
她哀声唤:“火儿……”
那燃火噬天的鸟儿,飞回了她身边。巨大的朱红神鸟,缩小成一只毛茸茸的小火鸡。他轻轻依偎她,小脑袋蹭蹭她一碰就碎裂的蘑菇盖。
震耳欲聋的哭声就响彻天际:“姑姑……姑姑!”
她努力化身人形:“姑姑在这里。”
小小的幼儿,穿着翠绿的蓬蓬裙,小小的手心里捧着小小的小火鸡。
“姑姑,姑姑……”他扇着小翅膀,扑进她的怀里,蹭着温暖的小小脸颊。
“姑姑有点累,要先睡上一觉。”
她倒在了地上,碧绿的眼睛合上。灵松跟着枯萎,松泉跟着枯竭。
他嚎啕着“姑姑……”
天雷悄悄滚回来:“灵菇即将回归尘土,你若接下神职,可助她早日聚灵。”
“我要姑姑是山神!”他睁大小金豆的眼睛,暴涨的身形轻轻搂住虚化的幼灵。
“快点!我姑姑永远是山神!”朱红的眼泪,闪烁金光,滴落至变得透明的幼灵身上。
霎时,幼灵显出肉身。他像发现了天机,立马划破爪子,滴下鲜血。
幼灵虚白的脸,红润起来,头顶长出两颗晶莹的玉蘑菇角。
“姑姑,姑姑?”
“啊呀呀,暴殄天物啊!”头顶雷声轰隆隆,原地打着转,“好好,灵菇山神之位不变,你快快住手!”
“真的?”他仰望一闪一闪红光的天幕。
“也没打算撤她职啊。但她为自己开启了一段尘缘,神山得有人接管呀。不然,生灵成魔,危及人间,她怎么好好了却凡缘呢?”
“那我要当不死神。我要护姑姑永远都不死。”
“行行。可不能再燃火。要烧了神山,灵菇散尽的护灵可要成灰烬,就真的要永远沉睡了。”
他点头。
“那我现在降下最后一道成神天雷,你不要反抗。灵菇的灵魂会落往凡界,也不可哭闹着抢回来。误了她的劫,会影响她后世成神的神运。”
他郑重点头。
火红的天雷落下。他通体朱红的羽毛,根根灰烬,又根根重生,金光万丈。一束火羽的尾巴,摇曳九尾彩羽。七彩的羽毛在末端,一圈一圈,灵眼般同火红凤冠的金眼傲视群山。
“姑姑,我等你回来。”他望着载她的云朵飘往山下。
“不,姑姑,我也要去。”他展翅飞翔,追随。
道道天雷砸在他身旁:“你刚都答应了,怎么可以出尔反尔?不死神可不能说谎!”
“我不要当不死神,我要当姑姑的侄子!”他呜呜哭,呼呼飞,绕着她的云朵。
“灵菇,快让他回去!神山无主,天下大乱!”
她慢慢睁开眼,碧绿眼眸温柔含笑:“火儿,等我成为宋雨熙后,你再来见我。”
“好。”他乖巧蹭着她伸出的小手。
“现在,回神山,呆在蛋里,等着下一次出生。”
“好。”
“去吧。”
他往回飞,一飞三回头。一飞又三回头。直到云朵坠往山脚的一处宅子。
他飞回蛋里,瞅瞅蛋旁的死松枯泉,呜呜哭起来。他边哭边一展金翅,挥起死松枯泉往云朵坠下的地方。
“你们代我照顾好我姑姑!”
孤零零的山顶,他变回小火鸡趴在金蛋里沉睡:姑姑,记得来接我,我出生的时候……
我看得正惊奇,身后忽然蹿来一股冰寒,比之深秋河水冷上许多倍的阴寒。没猜错的话,一定是夜曦。
我伸手揽住蒲团松和清泉,逃窜。
无暇思索为何连泉水都能被揽住,我躲避着身后的阴寒之气,逃往各个方向,试图钻出水面。
但阴寒如影随形,我一个转弯不及,被重重包裹住。
“雨熙,为什么见到我总要逃?”
是夜曦!
“雨熙,我让你把他们带回家,你也跟我回家好不好?”
巨蟒的蛇尾缠绕住我腰腿,巨大的脑袋凑近我的脸,嗜血红光的竖瞳直视我的眼睛。
我感觉心底的宋雨熙要被吸出去了,赶紧抱紧蒲团松和清泉,闭眼默默呼唤金泽。
毫无回应。那个曾经喊着“姑姑”的鸟儿不予回应。
金泽……金泽……金泽……我几乎哽咽。宋雨熙在哽咽。她又在哽咽。她又为不会来的人哽咽。
她这一生,被金泽困在爱而不得的囚笼里,连带雨熙被困在凡人的世界里无法轮回。
不。不是她。是雨熙为自己画地为牢,建了一座谁也逃不出去的囚笼。
连带我。
我这个本不该掺和进来的凡人。
不。我不是凡人。我是宋雨熙,也是雨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