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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年末繁忙,这是以前写的一个小番外,希望大家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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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理宗皇帝开庆元年,是为蒙古大汗蒙哥接位后的第九年,时值二月初春,黄河北岸的风陵渡头扰攘一片,驴鸣马嘶,夹着人声车声,这几日天候乍寒乍暖,黄河先是解了冻,到这日北风一刮,下起雪来,河水重又凝冰。

水面既不能渡船,冰上又不能行车,许多要渡河南下的客人都给阻在风陵渡口,无法启程。风陵渡上虽有几家客店,但北来行旅源源不绝,不到半天,早已住得满了,后来的客商也无处可以住宿。

镇上最大的一家客店叫作“安渡老店”,取的是平安过渡的彩头。这家客店客舍宽大,找不到店的商客便都涌来,因此更是分外拥挤。掌柜的费尽唇舌,每一间房中都塞了三四个人,余下的二十来人实在无可安置,只得都在大堂上围坐。店伙搬开桌椅,在堂中生了一堆大火。门外北风呼啸,寒风夹雪,从门缝中挤将进来,吹得火堆时旺时暗。众客人看来明日多半仍不能成行,眉间心头,均含愁意。

天色渐暗,那雪却是越下越大了起来,忽听得马蹄声响,三骑马急奔而至,停在客店门口。堂上一个老客皱眉道:“又有客人来了。”

果然听得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说道:“掌柜的,给备两间宽敞干净的上房。”

掌柜的陪笑道:“对不住您老,小店早已住得满满的,委实腾不出地方来啦。”

那女子说道:“好罢,那么便一间好了。”那掌柜道:“当真对不住,贵客光临,小店便要请也请不到,可是今儿实在是客人都住满了。”那女子挥动马鞭,拍的一声,在空中虚击一记,叱道:“废话!你开客店的,不备店房,又开甚么店?你叫人家让让不成么?多给你钱便是了。”说着便向堂上闯了进来。

众人见到这女子,约十六岁,倒是个好容貌,她穿淡绿缎子的皮袄,少女颈中挂着一串明珠,每颗珠子都是一般的小指头大小,发出淡淡光晕,瞧来真是清雅秀丽。

这女子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的浓眉大眼,神情粗豪,女的却让众人眼前一亮,只见她年纪三十有余,杏脸桃腮,容颜端丽,身穿宝蓝色的锦缎皮袄,领口处露出一片貂皮,服饰颇为华贵。

众客商为这三人气势所慑,本在说话的人都住口不言,呆呆的望着三人。

店伴躬身陪笑道:“姑娘,你瞧,这些位客官们都是找不到店房的。你三位若是不嫌委屈,小的让大家挪个地方,就在这儿烤烤火,胡乱将就一晚,明儿冰结得实了,说不定就能过河。”

却是这位年纪小的少女蹙起眉头,好不耐烦的样子,但瞧这情景却也是实情,便不说话了,那年纪大一些的少妇往少女身旁靠拢,竟好似是那年纪小的少女主事,众人心中皆感奇怪。

坐在火堆旁的一个中年妇人说道:“姑娘,你们就坐到这儿,烤烤火,赶了寒气再说。”那文秀少女道:“好,多谢你啦。”

坐在那中年妇人身旁的男客赶紧向旁挪移,让出老大一片地方来。

三人坐下不久,店伙便送上饭菜。菜肴倒也丰盛,鸡肉俱有,另有一大壶白酒。那文秀少女竟酒量甚豪,喝了一碗又是一碗,那少年和那美貌少妇也陪着她喝些,听他三人称呼,乃是姊弟。那少年年纪似较少女为大,却叫她“姊姊”,而那美貌少妇尚未称呼别人,但对少女也颇是尊重,这一发现又令四周众人暗暗称奇,不知三人到底是何原因。

众人围坐在火堆之旁,听着门外风声虎虎,一时都无睡意。

一个山西口音的汉子说道:“这天气真是折磨人,一会儿解冻,一会儿结冰,老天爷可真不给人好日子过。”一个湖北口音的矮个子道:“你别怨天怨地啦,咱们在这儿有个热火儿烤,有口安稳饭吃,还争甚么?你只要在我们襄阳围城中住过,天下再苦的地方部变成了安乐窝。”

那文秀少女听到“襄阳围城”四字,向另外二人望了一眼。

汉子说起襄阳城的事情,大家话匣子打开了,纷纷议论起来。

过了一会儿,话题却转到一位大侠身上,原来朝廷无能,尽出庸臣和贪官,要害死大宋的忠诚将军,江南却出了一位大侠惩恶扬善,他们只觉襄阳战事越说越苦,说着说着便要沉默。

忽然有人说起有一位大侠在救苦救难,乱世里的人们渴望希望,情绪当即高涨,放弃议论襄阳如何,竟热烈讨论起来这位侠客了。

一人道:“我不知这位侠客的姓名,只是见他少了一条右臂,相貌……相貌也很奇特,他骑一匹马,牵一匹马,另外那匹马上带着一头模样希奇古怪的大鸟……”他话未说完,一个神情粗豪的汉子大声说道:“不错,这便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雕侠’!”

那文秀少女突然插口道:“你也是大侠,我也是大侠,哼,大侠也未免太多啦。”

那四川人凛然道,“这位姑娘说哪里话来?江湖上的事儿小人虽然不懂,但那位神雕大侠为了救王将军之命,从江西赶到临安,四日四夜,目不交睫,没睡上半个时辰。他和王将军素不相识,只是怜他尽忠报国,却被奸臣陷害,便这等奋不顾身的干冒大险,为王将军伸冤存孤,你说该不该称他一声大侠呢?”

那少女神色颇为娇蛮,哼了一声,待要驳斥,她身旁的美貌少妇却说道:“姊姊,这位英雄如此作为,那也当得起称一声‘大侠’了。”她语音银铃似的,一入耳中,人人都觉说不出的舒服好听。

但众人心头却更觉得怪异了,怎么这年纪大一些的少妇反而要叫这少女为姐姐,众人又想,也许是依从辈分罢,年纪小、辈分却大的事情,这也是常有的,但众人还是觉得这一幕甚是怪异。

那少女道:“你懂得甚么?”转头向那四川人道:“你怎能知道得这般清楚?还不是道听途说?江湖上的传闻,十成中倒有九成靠不住。”

那四川人沉吟半晌,正色道,“小人姓王,王惟忠王将军便是先父。小人的性命是神雕大侠所救。小人身为钦犯,朝廷颁下海捕文书,要小人颈上的脑袋。但既涉及救命恩人的名声,小人可不敢贪生怕死,隐瞒不说。”

众人听他这么说,都是一呆。那广东人大拇指一翘,大声道:“小王将军,你是个好汉子,有哪个不要脸的胆敢去向官府出首告密,大伙儿给他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众人轰然称是。那少女听他如此说,也已不能反驳。

那美貌少妇望着忽明忽暗的火光,悠然出神,轻轻的道:“神雕大侠,神雕大侠……”转头向小王将军道:“王大叔,这位神雕大侠武功既然这等高强,又怎地会少了一条手臂?”那文秀少女竟神色大变,嘴唇微动,似要说话,却又忍住。小王将军摇头道:“我连神雕大侠的姓名也问不到,他老人家的身世是更加不知了。”那文秀少女哼了一声,道:“你自然不知。”

无人再理会文秀少女,他们都盼着再多说一些神雕侠的事迹,好打发这漫漫长夜。

那临安少年道:“神雕侠诛杀奸臣,是小王将军亲眼目睹,那么自然不是天神天将所为了。但奸臣丁大全一夜之间面皮变青。却必是上天施罚之故。”那广东人道:“他怎么一夜之间面皮变青?这可真奇了。”那临安少年道:“从前临安人都叫丁大全为丁犬全,但现今却叫作‘丁青皮’。他本来白净脸皮,忽然一夜之间变成了青色,而且从此不褪,凭他多么高明的大夫也医冶不了。听说皇上也曾问起,那奸臣奏道:他一心一意为皇上效力,忧心国事,数晚不睡,以致脸色发育。可是临安城中个个都说,这奸相祸国殃民,玉皇大帝遣神将把他的脸皮打青了。”那广东人笑着摇头,道:“这可愈说愈奇了。”

那神情粗豪的汉子突然哈哈大笑,拍腿叫道:“这件事也是神雕侠干的,嘿嘿,痛快痛快。”众人忙问:“怎么也是神雕侠干的?”那大汉只是大笑,连称:“痛快,痛快。”那广东客人欲知详情,命店小二打来两斤白干,请那大汉喝酒。

那大汉喝了一大碗白干,意兴更豪,大声说道:“这件事不是兄弟吹牛,兄弟也有一点小小功劳。那天晚上神雕侠突然来到临安,叫我带领伙伴,把临安钱塘县衙门中的孔目差役一起绑了,剥下他们的衣服,让众伙伴乔扮官役。大伙儿又惊又喜,不知神雕侠何以如此吩咐,但想来必有好戏,自然遵命办理。到得三更过后,神雕侠到了钱塘县衙门,他老人家穿起县官服色,坐上正堂,惊堂木一拍,喝道:‘带犯官丁大全!’”他说到这里,口沫横飞,喝了一大口酒。

那广东客人道:“老兄那时在临安作何营生?”那汉子横了他一眼,大声道:“作甚么营生?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秤分金,做的是没本钱买卖。”

那广东客人吃了一惊,不敢再问。

那大汉又道:“那时我听到‘丁大全’三字,心中一怔,寻思:‘丁大全这狗官是当朝宰相啊,神雕侠怎地将他拿来了?’只见神雕侠又是一拍惊堂木,两名汉子果然把一个身穿大臣服色的家伙揪了上来。早一年丁大全到佑圣观烧香,我在道观外见过他的面目,这时一看,可不是丁大全是谁?他吓得浑身发抖,想跪又不想跪。一名兄弟在他的膝弯里踢了一脚,他扑地便跪倒了,哈哈,痛快,痛快!神雕侠问道:‘丁大全,你知罪了么?’丁大全道:‘不知。’神雕侠喝道:‘你营私舞弊,屈杀忠良,残害百姓,通敌误国,种种奸恶情事,快快给我招来。’丁大全道:‘你到底是甚么人?劫侮大臣,可不知王法么?’神雕侠道:‘你还知道王法?左右,打他四十大板再说!’大伙儿素来恨这奸臣,这时候下板子时加倍出力,只打得这奸相晕去数次,连连求饶。神雕侠问他一句,他便答一句,再也不敢倔强。神雕侠命取过纸笔,叫他写供状。他稍一迟疑,神雕侠便喝令我们打他屁股,掌他嘴巴。”

那美貌少妇噗哧一笑,低声道:“有趣,有趣!”神情天真浪漫,倒似一位豆蔻少女一般。

那大汉咕嘟喝了一大口酒,笑道:“是啊,原本有趣得很。那丁大全吃打不过,只得亲笔招供,可是他拖拖挨挨,写得极慢,神雕侠连声催促,他总是不肯写快。不久天色将明,衙门外人声喧哗,到了大批军马,想是风声泄漏了出去。神雕侠怒起上来,喝道:‘把他脑袋砍了!’跟着向我使个眼色。我知神雕侠轻易不肯伤人性命,于是找出钢刀,在丁大全颈中刷的一刀,这一刀下去时,钢刀在半空中转了个圈儿,砍在头颈中的不是刀锋,而是刀背。但这一下丁大全可吓破了胆,只见他脸色突然转蓝,晕了过去。神雕侠哈哈一笑,说道:‘这也够他受的了,咱们不用杀他,要朝廷将他明正典刑。’叫我们便穿着衙役衣服,从边门溜走,各自回家。他老人家亲自断后,也没交锋打仗,大伙儿平平安安的退走。听说神雕侠第二天亲入皇宫,把丁大全的供状交给皇帝老儿。但不知丁大全如何花言巧语,皇帝老儿竟信了他的,还是叫他做宰相做下去。”

小王将军叹道:“主上若不昏庸无道,奸臣便不能作恶。去了个秦桧,来个韩侂胄;去了韩侂胄,来个史弥远;去了史弥远,又来丁大全。眼见贾似道日渐得势,这又是个祸国殃民之徒。唉,奸臣一个接着一个,我大宋江山,眼见难保呢。”那大汉道:“除非请神雕侠做宰相,那才能打退鞑子,天下太平。”

那文秀少女插口道:“哼,他也配做宰相?”那大汉怒道:“他不配难道你配?”那少女怒气上冲,喝道:“你是甚么东西,胆敢对我无礼?”眼见那大汉手中执着根拨火铁棒,随手从地下抬起一段木柴,在拨火棒上一敲。

那大汉手臂一震,只觉半身酸麻,当的一声,火棒脱手落在地下,火堆中火星溅了起来,烧焦了他数十根胡子。众人失声惊叫。那大汉性子虽躁,但领教了她如此武功,吃了亏竟是不敢发作,只是咕咕哝哝的摸着胡子,连酒也不想喝了。

那美貌少妇道:“姊姊,人家说那神雕侠说得好好地,你干么老是不爱听?”她转头向那大汉嫣然微笑,道:“大叔,你别见怪。”那大汉本来满腔怒气,但见她这么甜甜一笑,宛如玫瑰绽放,怒火登时消于无形,裂着大口报以一笑,想说句客气话,却不知如何措词才好。

那少妇道:“大叔,那神雕侠你是怎么认得他的?”那大汉向少妇望了一眼,迟疑着不说。那少妇道:“你说好啦,只要不得罪我姊妹便成。神雕侠多大年纪啦?他的神雕好不好看?”语气竟有些轻浮,哪里像是出家的妇人。

不等大汉回答,转头向那少女道:“姊姊,不知他那头神雕跟咱们一对白雕儿比起来又怎样?”

那少女昂然道:“跟咱们的双雕比?天下哪有甚么雕儿鹰儿,能比得上咱们的双雕。”那少妇道:“那也不见得。爹爹常说:学武之人须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决计不可自满。人既如此,比咱们的雕儿更好的禽鸟,想来也是有的。”那少女道:“你小小年纪,懂得甚么。咱们出来之时,爹妈叫你听我的话,你不记得了么?”那少妇笑道:“那也得瞧你说得对不对啊。弟弟,你说我的话对,还是姊姊的话对?”

这番话再次让众人摸不着头脑,怎么瞧来,两人竟是一对父母的孩子,但怎么年纪大的反而要叫年纪小的做姐姐呢?

她身旁那少男虽然生得高大壮实,却是满脸稚气,迟疑了一会,道:“我不知道。爹爹说咱两个该听大姊姊的话,叫你别跟大姊姊顶嘴。”那文秀少女甚是得意,眉眼间容色娇美,笑道:“可不是么?”那少妇见弟弟帮着大姊,也不生气,笑道,“你甚么也不懂的。”回头又向那粗豪汉子道:“大叔,你再说神雕侠的故事罢!”

那大汉道:”好,既然奶奶要听,我便说说,我姓宋的虽然本事低微,可也是个响当当的汉子,生平说一是一,决没半句虚言。奶奶若是不信,那便不用听了。”

那少妇听到这称呼,皱了皱眉头,但未说话,提起酒壶给他斟了一碗酒,笑道:“我怎会不信?快点儿讲罢!”

又叫道:“店小二,再打十斤酒,切二十斤牛肉,我姊姊请众位伯伯叔叔喝酒,驱驱寒气。”店小二连声答应,吆喝着吩咐下去。众人笑逐颜开,齐声道谢。过不多时,三名店伴将酒肉送了上来。

那文秀少女沉脸道:“我便是要请客,也不请胡说八道之人。店小二,这酒肉的钱可不能开在我帐上。”店小二一楞,望望少女,又望望少妇,不知如何是好。那少妇从头上拔下一枚金钗,递给店小二,说道:“这是真金的钗儿,值得十几两银子罢。你拿去给我换了。再打十斤酒,切二十斤羊肉。”

那少女怒道:“妹妹,你定要跟我睹气,是不是?单是钗头这颗明珠,总值得百多两银子,你死赖活赖的跟朱伯伯要来,却这么随随便便的请人喝酒。瞧你回到襄阳时,妈问起来时怎么交代?”

那少妇伸伸舌头,尽显调皮,笑道:“我说在道上掉了,找来找去找不到。”那少女道:“我才不跟你圆谎呢。”那少妇伸筷夹了一块牛肉,放在口中吃了,说道:“吃也吃过了,难道还能退么?各位请啊,不用客气。”

众人见她姊妹二人斗气,都觉有趣,心中均喜那少妇天真潇洒,便是不能喝酒之人也部端起酒碗喝了几口,暗中帮那少妇,想要气那刁蛮少女。那少女睹气闭上眼睛,伸手塞住耳朵。

那少妇笑道:“宋大叔,我姊姊睡着了,你大声说也不妨,吵不醒她的。”

那少女睁开眼来,怒道:“我几时睡着了?”那少妇道:“那更好啦,越发不会吵着你啦。”那少女大声道:“襄儿,我跟你说,你再跟我抬杠,明儿我不要你跟我一块走。”那少妇道:“我也不怕,我自和三弟同行便是。”

那少女道:“三弟跟着我。”那少妇道:“三弟,你说跟谁一起走?”

那少男左右做人难,帮了大姊,二姊要恼,帮了二姊,大姊又要生气,嗫嚅着道:”妈妈说的,咱们三人一块儿走,不可失散了。”那少女向妹子瞪了一眼,恨恨的道:“早知你这般不听话,你小时候给坏人掳了去,我才不着急要找你回来呢。”

那少妇听她这般说,心肠软了,搂着少女的肩膀,央求道:“好姊姊,别生气啦,算是我错了。”那少女气鼓鼓的不理,那少妇道:“你不笑,我可要呵你痒了。”那少女反而更转过头去。

众人早有诧异,只愣愣看着。

那少妇突伸右手,向少女背后袭到她的腋底。那少女头也不回,左手向后掠出。那少妇出左手拿她手腕,右手继续向前。那少女右肘微沉,压向妹子的臂弯。那少妇手掌转个圆圈,避开了她的一压,姿式好看之极。顷刻之间,两人你来我去的拆解了七八招,使的都是巧妙的“小擒拿手法”。那少妇固然呵不到姊姊腋底,那少女也抓不着妹子手腕。

突然屋角有人低低喝了声:“好俊功夫!”姊妹俩同时住手,向屋角望去,只见一人蜷成一团,脑袋埋在双膝之间,正自沉沉大睡。姊妹俩在火堆旁坐下之时即便见他如此睡着,始终没动过一动,旁人固然瞧不见他脸孔,他也见不到姊妹俩的玩闹,看来这一声喝彩不是他所发。

那少男道:“大姊、二姊,爹爹叫咱们不要随便显露功夫。”那少妇微笑道:“小老头儿,少年老成,算你说得对。”转头向那粗豪大汉道:“宋大叔……哦不对,宋大哥,对不起,咱姊妹俩忙着斗嘴,忘了听你讲故事,你请快说罢。”

那姓宋的大汉道:“我可不是讲故事,那是千真万确的经历。”那少妇道:“是啦,你宋大叔……宋大哥说的,自然千真万确。”

那大汉喝了口酒,笑道:“吃了奶奶这许多酒肉,要不说也不成的啦。

若不是昨晚三粒骰子上输了个干干净净,我也真该请还奶奶才是。你大哥长,大哥短……咳咳,说到我怎样识得神雕侠,我跟这位小王将军差不多,也是神雕侠救了我的性命。不过这一次他倒不是使武功,却是出钱去买的。”那少妇笑道:“咦,这倒奇了,他出钱买你?你值多少银子一斤啊!”

那大汉呵呵大笑,说道:“我姓宋的这身贱肉,比牛肉猪肉可贵得多了,神雕侠居然出到二千两银子。五年多前,我在山东济南府打抱不平,杀了一个地痞,杀人偿命,判了个斩决,那也没话好说。哪知道过了几天,历城县的县官审讯一个无恶不作的土豪,又将我提上堂去一顿拷打,说那土豪谋财害命,掳人勒赎、强抢民女,包娼包赌的事都是我做的,当堂将那土豪放了。

后来牢头跟我说,原来那土豪送了一千两银子给县官,县官便把他的罪名都加在我身上。反正犯一条死罪是杀头,十条死罪也是杀头,这叫作两人作事一人当。我一听之下冤气冲天,在狱中大喊大叫,痛骂赃官,可是那又有甚么用?

“过了几天,赃官又提堂再审,那土豪又是跟我并排跪着。我破口大骂:‘贼赃官,你贪赃枉法,日后不得好死!’那赃官笑嘻嘻的道:‘宋五,你不用这般火爆,本官已查得清清楚楚,你是冤枉的。那地痞非你所杀,全是该犯所为!’说着向那土豪一指,命衙役重重责打,又上夹棍,逼他招认杀那地痞,跟着便将我放了出来。这一下我可摸不着头脑了,那地痞明明是我所杀,怎地又去算在别人的帐上?”

那少妇听到这里,格的一声笑,说道:“这县官可真算得是胡涂透顶。”

宋五道:“他才不胡涂呢。我回到家里,我老娘才跟我说,原来我判了死罪之后,我娘天天在街上痛哭,这天适逢神雕侠经过,问起原因。神雕侠再去一打听,明白了其中道理,他老人家说他有事在身,这当儿没空去跟这赃官算帐,他给了我娘二千两银子,将我买了出来。过了三个月,县中沸沸扬扬的传说,说县官大发脾气,气得呕血,原来有一晚被盗四千两银子。我知道定是神雕侠所为,不敢再在原籍居住了,便搬去江南临安府。过了一年多,有人跟我说,海边有一位断了臂的相公,带着一头大怪鸟,呆呆的望着海潮,一连数天都是如此。我连忙赶去,果然见到他老人家,这才能向他磕头道谢呢。”

那少女忽道:“你谢甚么?他付出二千两,收进四千两,还净赚二千两银子呢。这姓杨的岂肯做赔本之事?”那少妇道:“姓杨的,神雕侠姓杨么?”

那少女说:“我不知道,我又没说他姓杨。”那少妇道:“我明明听见你说的。”那少女道:“定是你听错了。”

那少妇道:“好罢!我不跟你争,那位神雕侠就算赚了二千两银子,也必是用来救困济贫,他是个慷慨潇洒的大侠,难道还会自己贪图财物?”众人齐声喝彩,都道:“姑娘说得是!”

那少妇问道:“宋大叔……宋大哥,神雕侠望着大海干么?他在等人吗?”宋五摇头道:“这个我可不知道了,这种事我们是不敢问的。”

那少妇拿起两根木柴投在火里,望着火光由暗转红,轻轻的道:“那神雕侠虽然急人之难,解人之困,说不定他自己却有一件为难的心事呢?他为甚么要呆呆的望着海潮?”

坐在西首角里的一个中年妇人突然说道:“小妇人有个表妹,有缘见过神雕侠,她也曾见神雕侠呆望大海,神色奇怪,因而亲口问过他。神雕侠说道:‘我的结发妻子在大海彼岸,不能相见。’”众人不约而同的“哦”了一声。

那美貌少妇道:“原来他有妻子的,不知道为甚么会在大海彼岸。他本领这样高强,干么不渡海去找她啊?”那中年妇人道:“我表妹也这般问过他。他说道:‘大海茫茫,不知到何处方能得见。’”那少妇轻轻叹道:“我料想这样的人物,必是生具至性至情,果然不错。”又问:“你表妹生得很俊罢?她心中暗暗的喜欢神雕侠,是不是?”那文秀少女喝道:“二妹,你又在异想天开啦!”

这一次众人已不再去想她们称呼上的怪异了。

那中年妇人道:“我表妹的相貌,原也可算是个美人。神雕侠救了她母亲,杀了他父亲。我表妹是不是暗中喜欢神雕侠,旁人可没法知道,现下她嫁了一个忠厚老实的庄稼人。神雕侠给了她一大笔钱,日子过得挺不错呢。”

那少妇道:“神雕侠救了她母亲,杀了他父亲,这事可真奇了。”

那文秀少女道:“这人脾气古怪得很,好起来救人性命,恶起来挥剑杀人。是啊,他从小便是这样。”那少妇道:“他从小便是这样?你怎知道?”

那少女道:“我知道的。”众人暗暗打量她,瞧她年纪也不大,难道竟认识神雕侠?

那少妇连连追问原因,那少女总是不说。那少妇道:“好,你不说便不说,我才不希罕听呢!反正你便说了,我也未必就信。”转头向那中年妇人道:“大嫂,把你表妹的事说给我听,好不好?”

那妇人道:“好啊。我表妹和我是姑表姊妹,我二人年纪差了十七岁,她妈妈是我的姑母……”那少妇笑道:“她爹爹便是你的姑丈了。”那妇人笑道:“你瞧,我啰里啰唆的,莫怪奶奶不耐烦了。我姑丈是河南人,那一年蒙古鞑子打到内黄,把我姑丈掳去了当奴隶。我姑母带了我表妹,沿路讨饭,从河南寻到山东,又从山东寻到山西,寻访我姑丈的下落。”小王将军叹道:“万里寻夫,那可是难得之极啊。”那妇人道:“只因我姑母和表妹容貌不错,在道上奔波加倍的不易。两人用污泥涂黑了脸,以免坏人见色起意……”

那少妇问道:“甚么见色起意?”火堆旁围坐的众人中倒有一半笑了起来,笑这妇女被养得太过无知。那文秀少女愠道:“二妹,你不懂便别瞎说,这不教人笑话吗?”那少妇咕哝道:“我不懂才问啊,懂了还问甚么?”

那中年妇人微笑道:“这些难听话,奶奶不懂才好。哦,我姑母和表妹足足寻了四年,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在淮北寻到了姑丈,原来他是在一个蒙古千户手下为奴。那千户凶恶得紧,我姑母见到我姑丈之时,他刚给千户打折了一条左腿。我姑母自是万分心痛,求那千户释放回家。那千户哪肯答应,说道这奴才是用一百两银子买来的,除非有五百两银子来赎,否则宁可打死,也不能放。我姑母连五两银子也拿不出,哪里有五百两银子?左思右想,只得做起那不要脸的勾当,将自己和女儿都卖入了勾栏……”

那少妇又不懂了,只是适才一句问话惹起了许多人的哄笑,这时不敢再问,听那妇人续道:“这样过了数年,母女俩虽略有积蓄,但要贮足五百两银子,那谈何容易?幸好客人子弟们知道了她母女这番赎夫救父的苦心,给钱时往往多给了些。母女俩挨尽辛苦屈辱,这年大年晚,终于凑足了五百两银子。两人捧到千户的府中,交给了千户的帐房,心想一家人从此可以团聚,欢欢喜喜的过新年了。”

那少妇听到这里,也代那母女两人欢喜。却听那妇人说道:“那蒙古千户收了五百两银子,便叫姑丈出来,让他夫妻父女相见。我姑丈一家三口,向那千户磕头辞别。怎知道那千户见了我表妹,忽起歹心,说道:‘好,你们来赎这奴才,那是再好不过,五百两银子兑上来罢!’我姑母大吃一惊,五百两银子早已交给了千户的帐房收下,怎么还兑银子?那千户脸色一变,喝过:‘我是堂堂蒙古的千户老爷,难道还会混赖奴才们的银子?’我姑母又是害怕又是伤心,当下在厅堂上放声大哭起来。那千户道:‘也罢,今日大年夜晚,我便开恩让你们夫妻团聚,但怕这奴才一去不归,且把你们的闺女抵押在这里。’我姑母知他不怀好意,怎肯答应?那千户呼喝军健,将我姑丈姑母赶出府去。

“我姑母舍不得女儿,在千户府前呼天抢地的号哭。众百姓明知她受了冤屈,但这淮北之地已不是我大宋所有,蒙古官兵杀个汉人便如践踏蝼蚁,有谁敢出来说句公道活?我姑丈却反而说道:‘千户老爷既然瞧上咱们闺女,那是旁人前生修不到的福份,你哭甚么?’原来他做奴才做得久了,竟是染上了一身奴才气。他接着问那五百两银子从何而来。我姑母初时不肯说,但被逼得紧了。终于说了出来。我姑丈大怒,说我姑母败坏名节,不守妇道,竟然自甘堕落,去做这般低贱之事,当即写了一纸休书,把我姑母休了。”

众人齐声叹息,都说她姑母一生遭际实是不幸到了极处。

那中年妇人道:“我姑母千辛万苦的熬了七八年,落得这等下场,实在不想活了。便到树林中解下腰带上了吊。皇天有眼,那位神雕侠正好经过,救了她下来,问明原委,只听得他怒气冲天。当晚便跳进千户府中,只见那千户正在逼迫我表妹,我姑丈居然在旁劝我表妹依从,说道她在勾栏里这些年,又不是良家闺女,难道还想起甚么贞节牌坊么?神雕侠一拳打死了我姑丈,抓起那千户投入淮河之中,把我表妹救了出来。他说我姑母卖身救夫,可比一般贞女节妇更加令人起敬。他又说生平最恨的便是负心薄幸之人、奴颜事敌之辈,我姑丈两者齐犯,他下手可不能容情了。”

那少妇听得悠然神往,随手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轻轻说道:“你们许多人都见过神雕侠,我却没福见过。若能见他一面,能听他说几句话,我……我又可比甚么都欢喜。”

众人皆惊讶的看着她,时下女子最重名节,瞧她也是嫁过人了,怎么如此……如此轻佻?

那少女怒瞪少妇一眼,大声道:“这人武功自然是好的,但跟爹爹相比,可又差得远啦。

你小娃儿不知世事,让人家加油添酱的一说,便道这人如何如何了不起。其实这人你也见过的,他还抱过你呢。”那少妇红晕双颊,啐道:“你做姊姊的,说话也这般颠三倒四,有谁信你的?”那少女道:“你不信也由得你,这个甚么神雕侠姓杨名过,小时候在咱们桃花岛住过的。他那条手臂,便是……便是……嗯,你生下来没到一天,他就抱过你了。”

众人心下想,难道神雕侠已六七十岁了,否则如何能在少妇幼时抱过她呢?又想这少女说话嘴上也没个把门的,甚么事情也在外面说。

这文秀少女便是郭芙,那美貌少妇是她妹妹郭襄,那少男则是郭襄的孪生兄弟郭破虏。

这话说来奇怪,郭芙十六年前已有十五岁,为何如今反而是一位少女呢,其妹妹郭襄年不过十六,又如何做了少妇呢?

原来匆匆十余年,郭芙早已与耶律齐成婚,郭襄和郭破虏也都已长大了。姊弟三人奉父母之命,前赴晋阳邀请全真教耆宿长春子丘处机至襄阳主持英雄大会。

姐弟三人途中遇见歹徒,真是好一番恶斗,郭芙和郭襄身为姐姐,自是挡在弟弟身前抗敌,但敌人凶恶,三人奋战下虽杀死匪徒,但已身上挂彩。

一匪徒装死蒙混,乘三人大意之时,扑向郭襄,郭芙急忙上前护住妹妹,两人身后恰是一处斜坡,顿时从山坡上滚落下去。

待再次醒来,姐姐竟成了妹妹,妹妹竟成了姐姐,郭芙原是一位美貌少妇,竟变成了郭襄的模样,郭襄则是郭芙的样貌。‘

这样仿佛借尸还魂,却又还错身体的诡异经历让三人恐慌不已,郭芙道:“先回家找爹爹妈妈,瞧瞧是什么问题。”三人这才赶路回家。

这一日三姊弟从晋阳南归,却被冰雪阻于风陵渡口,听了众人一番夜话。

郭襄满脸喜色,低声自言自语:“我生下来没到一天,他便已抱过我了。”

转头对郭芙道:“姊姊,那神雕侠小时候真在咱们桃花岛住过么?怎地我没听爹妈说起过?”郭芙道:“你知道甚么?爹妈没跟你说过的事多着呢。”

原来杨过断臂、小龙女中毒,全因郭芙行事莽撞而起。每当提及此事,郭靖便要大怒,女儿虽已出嫁,他仍要厉声呵责,不给女儿女婿留何情面,因此郭家大小对此事绝口不提,郭襄和郭破虏始终没听人说起过杨过之事。

郭襄道:“这么说来,他跟咱们家很有交情啊,怎地一直没来往?哦,三月十五襄阳城英雄大会,他定是要来与会的了。”郭芙道:“这人行事怪僻,性格儿又高傲得紧,他多半不会来。”郭襄道:“姊姊,咱们怎生想法儿送个请帖给他才好。”转头向宋五道:“宋五叔……宋五哥,你能想法子带个信给神雕侠么?”宋五摇头道:“神雕侠云游天下,行踪无定。他有事用得着兄弟们,便有话吩咐下来。我们要去找他,却是一辈子也未必找得着。”

郭襄好生失望,她听各人说及杨过如何救王惟忠子裔、诛陈大方、审丁大全、赎宋五、杀人父而救人母的种种豪侠义举,不由得悠然神往,听姊姊说自己幼时曾得他抱过,更是心中火热,恨不得能见他一面,待听说他多半不会来参与英雄大会,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英雄会上的人物不见得都是英雄,真正的大英雄大豪杰,却又未必肯去。”

突然间波的一声响,屋角中一人翻身站起,便是一直蜷缩成团、呼呼大睡那人。众人耳边厢但听得轰轰声响,原来是那人开口说话:“奶奶要见神雕侠却也不难,今晚我领你去见他就是。”众人听了那说话之声先已失惊,再看他形貌时,更是大为诧异。但见他身长不到四尺,躯体也甚瘦削,但大头、长臂、大手掌、大脚板,却又比平常人长大了许多,这副手脚和脑袋,便是安在寻常人身上也已极不相称,他身子矮小,更是诡奇。

郭襄大喜,说道:“好啊,只是我跟神雕侠素不相识,贸然求见,未免冒昧,又不知他见是不见。”那矮子轰然道:“你今日若不见他,只怕日后再也见不到了。”郭襄奇道:“为甚么?”

郭芙站起身来,向那矮子道:“请问尊驾高性大名。”那矮子冷笑道:“天下似我这等丑陋之人,岂有第二人?你既不识,回去一问你爹爹妈妈便知。”

就在此时,远处缓缓传来一缕游丝般的声音,低声叫道:“西山一窟鬼,十者到其九,大头鬼,大头鬼!此时不至,更待何时?”这话声若断若续,有气无力,充满着森森鬼气,但一字一句,人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那大头矮子一怔,一声大喝,突然砰的一声响,火光一暗,那矮子已然不知去向。众人齐吃一惊,见大门已然撞穿,原来那矮子竟是破门跃出。撞破门板不奇,奇在一撞即穿,此人跟着一撞之势而出。

郭破虏道:“大姊,这矮子这等厉害!”郭芙跟着父母,武林中人物见过不少,但这矮子却从未听父母说过,一时呆呆的说不出话来。郭襄却道:“爹爹的授艺恩师江南七怪之中,便有一位矮个子的马王神韩爷爷。三弟,你乱叫人家矮子,爹爹知道了可要不依呢。你该称他一声前辈才是。”郭靖对江南七怪的恩德一生念念不忘,推恩移爱,对任何盲人、矮子均是礼敬有加,平素便如此教训子女。

郭破虏尚未回答,忽听得呼的一声响,那大头矮子又已站在身前,北风夹雪,从破门中直吹进来,火堆中火星乱爆。郭芙怕那矮子出手伤了弟妹,抢上一步,挡在郭襄与郭破虏的身前。

那矮子大头一摆,从郭芙腰旁探头过去,对郭襄说道:“奶奶,你要见神雕侠,便同我去。”郭襄道:“好!大姊、三弟,咱们一块去罢。”郭芙道:“神雕侠有甚么好见?你也别去。咱们和这位尊驾又是素不相识。”

郭襄道:“我去一会儿就回来,你们在这儿等我罢。”宋五突然站起身来,说道:“奶奶,千万去不得。这人是……是西山一窟鬼中的……中的人物,你去了……去了凶多吉少。”那矮子裂嘴狞笑,说道:“你知道西山一窟鬼?

知道我们不是好人?”左掌突然劈出,打在宋五肩头。砰的一声,宋五向后飞出,撞在墙上,登时晕了过去。

郭芙大怒,大声说道:“尊驾请便罢!我妹妹年幼无知,岂能随着你黑夜里到处乱闯?”转头向妹子厉声喝道:“别胡闹。不能去!”

就在止时,那游丝般的声音又送了过来:“西山一窟鬼,十者到其九,大头鬼,大头鬼,阴魂不至,累人久候!”这声音一时似乎远隔数里,一时却又近在咫尺,忽前忽后,忽东忽西,只听得人人毛骨竦然。

郭襄心意已决:“今晚纵然撞到妖魔鬼怪,我也要见那神雕侠一见。”说道:“前辈,请你带我去!”说着双足一点,从那矮子撞破的大门中穿了出去。郭芙急叫:“你干甚么?”伸手没抓到妹子手臂。忙飞身跃起,要从大门中追出。

哪知她身子将要穿门而出,门洞倏然不见,郭芙忙在半空中身子一沉,硬将这一冲之势阻住,双脚落地,脚尖离门已不到一尺,待得看清,险些失声惊叫,原来那矮子的身躯正挡在门口,自己和他相距不过数寸,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自己的胸口,教她如何不惊?当下急忙后跃,一阵寒风裹着雪花吹到身上,大头矮子已然隐没。郭芙大叫:“二妹,回来!”跃出门去,只听得远处轰轰大笑,哪里有郭襄的影子?

那矮子将郭芙吓退,转身跃入雪地,说道:“好,奶奶有胆子。”抓住郭襄手腕,向前纵跃。他所使的不同于寻常轻身功夫,却如一只大青蛙,一跃跟着一跃的向前,身子虽矮,每一下纵跃都是出去了老远。

郭襄左腕被他拉着,有如被箍在一只铁圈之中,彻骨生疼,心中怦怦乱跳,不知这矮子要拉自己到甚么地方。她自幼得郭靖和黄蓉亲传,武功已颇有些根底,但初时纵跃还可以跟得上那矮子,到得后来,全仗他一拉一提,方得和他同起同落。

这般跃出里许,山后突然有人说道:“大头鬼,怎地来得这般迟?哈哈,还带着个好美貌的少妇!”那矮子道:“她是郭靖、黄蓉的女儿,想见见神雕侠,我便带了她来。”矮子虽奇怪郭芙等人称呼,但他曾见过这位桃花岛大小姐一次,自然明白她身份。

那人一愣,道:“郭靖、黄蓉的女儿?”山后另一人阴声阴气的道:“快三更天啦,赶紧上路!”只听得蹄声杂沓、山背后转出数十匹马来。

这时大雪兀自下个不停,地下白雪反光之中,郭襄见数十匹马上高高矮矮的一共骑着九人,倒有大半数的马匹鞍上无人。那矮子过去牵过两匹马来,将一匹马的缰绳交给了郭襄,自己骑上了一匹,喝道:“走罢!”一声呼哨,数十匹马忽喇喇的便向西北方奔驰而去。

郭襄瞧那九人时,其中两个是女子,一个老态龙钟,是个老妇,另一个身穿大红衣裙,全身如火一般红,在雪地中显得甚是刺眼。其余七人的面目瞧不清楚。郭襄寻思:“听先前那人呼叫,说甚么西山一窟鬼,十者到其九。

眼前正是十个人,想来这群人便是西山一窟鬼了。宋五叔只说一句我跟他去凶多吉少,那人一掌便将宋五叔击得昏晕,瞧来确是凶横得紧。但他说带我去见神雕侠,总不会骗我。他们既和神雕侠相识,定然不是歹人。”

转眼之间,已驰出十余里,当先一人“得儿”一声叫,数十匹马一齐停了下来。当先那人纵马驰上一个小丘,回过马来。郭襄一见他的形貌,又是一惊,又是好笑,原来这人也是个矮子,坐在马背上的上身也不过两尺,胡子却有三尺来长,垂过马腹,满脸皱纹,双眉紧锁,生相愁苦不堪。

只听他说道:“此去倒马坪已不到三十里路,江湖上都说那神雕侠武功实在了得,咱们先行计议一下,可不能折了西山一窟鬼的锐气。”那老妇道:“便请大哥下令。”那长胡子道:“咱们跟他车轮大战呢,还是一拥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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