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彻底哽住。
“可是没有用。”她摇头,眼泪又掉下来,“不管逃到哪里,生活还是很难。妈妈拼命工作,身体越来越差。我以为来茉城会好一点,可是现在……连工作都没了。”
她放下水杯,用双手捂住脸,肩膀颤抖:“朝阳,我好累。我真的……好怕。”
“怕我们永远逃不出这种日子,怕妈妈撑不下去,怕我自己……不够坚强。”
说完这些,房间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哭声,和墙上挂钟无情的“滴答”声。
朝阳一直沉默着。
他没有试图安慰,也没有说任何大道理。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盛放家的厨房,很小,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他打开冰箱,看了看,然后又关上。
最后,他在橱柜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个铁皮糖罐。罐子已经很旧了,漆面斑驳,里面只剩下几颗快要融化的水果糖。
他拿出一颗,剥开糖纸,走回客厅。
盛放还捂着脸哭。朝阳在她面前蹲下,轻轻拉下她的手,把那颗橙黄色的水果糖放进她手心。
“吃颗糖。”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稳,“我奶奶说,难受的时候,吃点甜的,会好过一点。”
盛放愣愣地看着手心那颗糖。糖纸皱皱的,糖体因为受潮有些黏腻。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廉价的香精甜味在舌尖化开,混合着眼泪的咸涩。
很奇怪的滋味。
她慢慢吃着糖,哭声渐渐止住了。只是还在一抽一抽地吸气。
朝阳重新在她身边坐下。他看着昏暗灯光下盛放红肿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很久,才开口:“盛放,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
盛放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不是安慰你。”朝阳认真地说,“是真的。你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还能这样……完整地活着,还能对人保持善意,还能在考第七名,还能在海边对我说那些话。”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不知道这有多难得。”
盛放嘴里的糖慢慢融化。甜味一丝丝蔓延开。
“至于现在,”朝阳继续说,“工作没了,可以再找。房子不好,可以慢慢换。这些都很糟糕,但都不是绝路。”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还记得我在海边说的话吗?我说《恨》的主角会带着伤往前走。”他轻轻碰了碰自己膝盖上还未完全愈合的纱布,“就像跑步一样。摔倒了很疼,但只要你还能站起来,路就还在前面。”
盛放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崩溃。
“而且,”朝阳补充道,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你不是一个人。你妈妈在,你还有……朋友。”
他说“朋友”这个词时,略微停顿了一下。
盛放看着他。在这个昏暗的、破旧的出租屋里,在这个她刚刚彻底崩溃过的夜晚,朝阳坐在她身边,眼神平静而坚定。他没有给她虚幻的承诺,只是告诉她:路还在,你不是一个人。
那颗廉价的糖在她嘴里完全化开了。最后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
“谢谢。”她终于说,声音沙哑,但不再破碎。
朝阳摇摇头:“不用谢。”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盛放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她看了看时间,已经八点多了。
“你该回去了。”她说,“奶奶会担心。”
“嗯。”朝阳站起身,“你妈妈回来,记得给我发个短信。”
“好。”
朝阳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明天学校见。”
“明天见。”
门轻轻关上了。盛放独自站在客厅里,嘴里还残留着那股人工香精的甜味。她走到窗边,看见朝阳的身影在路灯下渐渐走远。
然后她转身,开始收拾屋子——把沙发上哭湿的纸巾扔掉,把水杯洗干净,把母亲留在冰箱里的菜拿出来,准备热一热。
生活确实很糟糕。
但至少今晚,有人给了她一颗糖,告诉她:往前走,路还在。
第二天,盛放照常去上学。
她的眼睛还有些肿,但用冷水敷过,不仔细看不太出来。朝阳也像往常一样,早早坐在座位上。
两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互相点了点头。但有一种默契,在昨夜的倾诉与倾听中,悄悄建立起来了。
班级里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课间,盛放去接水时,听见几个女生在洗手台边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盛放家好像出事了……”
“她妈妈工作的超市倒闭了。”
“真的啊?那她家是不是很困难?”
“本来转学生就不容易……唉。”
“其实她也挺不容易的,成绩还那么好。”
议论声里不再有之前的恶意,反而多了些同情和感慨。但盛放知道,这依然是一种隔阂,她们不会真的靠近她,不会主动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她们只是在安全距离外,发表一些感叹。
就像对朝阳一样。
她端着水杯走回教室。经过何锐那群人时,他们反常地没有说风凉话,只是看了她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盛放坐回座位。朝阳把一张折叠好的纸条推过来。
她打开,上面是他工整的字迹:
【别在意他们怎么想。你和他们本来就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盛放看着这句话,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苦涩,慢慢消散了。
她把纸条小心地夹进日记本里。
窗外的十一月,天空是灰白色的。但盛放想,至少在这个教室里,她不是完全孤独的。
有一个人,看见了她的全部不堪,却依然选择坐在她身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