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坐。”
室内没有椅子。米莉安困惑地盯着正忙于指使茶具的教授,直到他转过身,拍了拍脑袋:“啊,我忘了我的老伙计比较喜欢乱跑。”
他走到窗边,摸了摸窗帘,又走到柜子边上,接连拉开几个抽屉伸手进去摸了摸,然后扯出——是的,就是扯——扯出了一把黄棕色的椅子。它大概是木制的,可是米莉安却是看着它以一种木头绝不可能有的扭曲度被拉出来的。她简直目瞪口呆。
教授把它搬到桌前,放下的时候椅子发出好几下咯吱声。
“它看上去好像不太情愿……”米莉安委婉描述。
“不,只是它有点老了,但相信我,它会是你坐过的最舒服的椅子。”
米莉安坐在那把号称最舒服的椅子上,算是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坐立难安。
虽然它的弧度真的很贴合人体,而且不是冷冰冰的木椅,还暖烘烘的。
可感觉坐上去还是好奇怪呀!
茶杯连着茶碟落到米莉安面前,冒着清甜的热气。装糖块的小碟子也飞到她手边,米莉安连忙端起茶杯将杯口盖住:“不用加糖的。”
糖碟子只好垂头丧气地挪开了。
“您这儿的东西可真多。”米莉安受宠若惊地抱着茶杯打量周围。
“谢谢,大都是学生送的,我没事拿来研究一下。”艾伦堡指了指沙发上那个跷跷板似的物件,“它是从南美洲来的,原本是当地土著部落里用来祭祀的。后来我把它重新装了一下,发现它经过调试就可以用来测量天气。如果它向右甩三下,说明五天后会有雪天。”
“真神奇。”
“没有你手里的小玩意儿神奇。”艾伦堡说,“麻橙们的创造力很强,这一两个世纪以来尤其如此。”
米莉安啊了一声,把手里的相机摆到艾伦堡的桌子上。
“这是我的朋友送给我的。我想它并不便宜,因为光是我知道的艾米娜的那个相机——那是她父亲从魔法部滥用麻瓜物品办公室淘出来的,有些旧、而且笨重——就已经花了我难以想象的金加隆。所以我得好好保存它,我可不敢像您这样把东西拆开来研究,至今我了解到的也是别人告诉我的。”她仔仔细细地把光滑黄棕色外壳上的部件指给艾伦堡看:
“……瞧,每次我拍好照片后都要仔细保存好它里面的胶卷,就是侧边这个小隔层里的东西。我要把它装在一个不透光的盒子里寄给我的朋友,然后他会找人去把胶卷变成那种一张一张的照片,这个过程叫'洗照片',很有趣。”
“为什么要把它装在不透光的盒子里呢?”艾伦堡问道,“就像我们熬魔药必须使用黑夜里没见过光的荨麻刺那样吗?”
“这……我也不知道。”米莉安被难住了,“我没有试过把它放在光照下会是什么样。毕竟如果出了问题,我好不容易拍的照片就都泡汤啦。对了,这是照片,就是拿这台'相机'拍下来、洗出来的。这个过程要花掉我至少一个月呢。”
她把成沓的照片递给艾伦堡,老人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副圆框眼镜挂在鼻梁上。
“这都是你在哪儿拍的?”
“湖边,山上。”米莉安说,“我想在教室里拍,但是玛蒂尔达告诉我太不巫师的东西最好还是不要过于频繁地出现在人来人往的地方。”
“她是对的,但你还是给伊凡洛维奇·克鲁姆拍了他的照片。”
“那不一样,我们是朋友,我很高兴能用我手里的东西给他拍照。我打算九月下旬把胶卷寄回去洗出照片,然后正好可以赶上圣诞节给他当礼物。如果您对此也感兴趣,我也很乐意送您几张,谢谢您之前给我的帮助。”
“那只是举手之劳而已,难道我是贪图这点好处才帮助一个学生的吗?”艾伦堡翻着黑白色的相片,嘴里不由发出低低的惊叹,“真不可思议……”
“的确很不可思议,我想……”
“不不不,我是说这一张。”艾伦堡抽出他正在看的相片,拿到米莉安眼前。
“这是谢塔恩银莲吗?”
“噢……对。”米莉安答道,“今年上半年的时候我拍的。”
艾伦堡眉眼低垂,语气有点感慨。
“这朵花一般人看不到。”他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以前是因为卡莫斯,后来是因为阿克塞尔管着森林,再后来听说它开花的日期没有了规律,没有人能守到它开花。”
“是一个小朋友带我去的,它是后山森林的精灵。”米莉安有点骄傲。
“你的朋友可真多,埃克尔小姐。”艾伦堡笑了,“先是送你相机的,然后是带你看花的。你可不像你父亲。”
“我父亲?”
“他读书的时候……我该怎么形容才最合适呢?一个书呆子?不……应该说,他是我见过最闷头于学习的人,很少社交,但他的头脑相当出众,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在二年级的时候拿六年级的问题来请教我的。”
“那看起来我给他丢脸了。”米莉安想起自己上学期的成绩单,微不可查地小叹一口气。
“未必。衡量一个人的标准可不是看他或她在期末考试中考了多少分、会使多少咒语。”艾伦堡轻摇头,同时把眼镜取下,叠好,放在手边,浅色的瞳孔在窗外天光映照下显得慈祥而平和。
“就算你父亲那个时候如此优秀,我也总是担心他……唉,他不怎么会说话,心性单纯得有点过分。如果不是因为他优秀得太出挑,我想这个学校里肯定会有人要欺负他。他毕业那一年,我给他写了去研究中心的推荐信,我想研究中心总归适合他这样一个木头脑袋,但没有想到后来他连研究中心都没能干下去。他从研究中心离职后,我就渐渐不怎么和他联系了,直到后来我在报纸一个不起眼的版面上看见了一则信息,你猜是什么?'奥芬巴赫的约纳斯·艾利亚斯·埃克尔先生和英格兰的索菲·卡鲁特伊小姐结成婚事,特此公告,以示喜乐' 我看到这则消息的时候就打定主意不再替他操心了。他结婚了,在我意料之外,但这证明他过得不错,我为他高兴。”
“可后来我母亲走了。”米莉安闷闷不乐地说。
“那你父亲就此消沉下去了吗?”
“没有,他一直是个很豁达的人。”米莉安昂起头,“他也是最好的父亲。”
“那不就好了。”艾伦堡笑眯眯地说,“你知道吗?孩子,这个世界上的人总有很多烦心的事,但它们并不来自于周围,仅仅是自己。人贵在宽容豁达,直面内心。我见过数不胜数的学生,和你父亲一样聪明的人在这几十年里也能数得上两只手了。你知道我最担心的是什么吗?越是智慧高超的人越有执念,越有执念就越不容易过好生活。”
“我下次假期回去一定会向他转达您的赞赏。我想他也会很高兴的。”
“祝他健康,一切顺利。”艾伦堡说着,“瞧,我们的话题都歪到哪儿去了……我们刚才是在说照片,孩子,照片!可别冷落了这些新奇的小玩意儿!”
“如果您在这里面有喜欢的,我可以马上送给您。”米莉安说,“感谢您向我分享我父亲的往事。他对过往一向不怎么提。”
艾伦堡冲她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人不喜欢回忆过往只是因为还没到那个年纪罢了!”他说,“不过我觉得,如果麻橙们有了这个名为相机的东西,他们不就可以每天、每月、每年都记下自己的生活了吗?等到了喜欢回忆往事的年纪了,把这些以前拍下的东西拿出来看,想想也真有意思!如果它再早一百年出现,我大概就可以让我的每一届学生一起'拍个照'了,现在看看,肯定也是怀念颇多。”
“一百年?”米莉安咯咯笑,“一百年太过分了,难道您有一百岁?”
“不是,只是那个'五十年定例'而已。”艾伦堡答,“以前有些巫师学者做了研究,声称一个非魔法界的发明在十七世纪后必须要经过五十年的演变才能成为魔法界的东西。那么要让你手里的这台东西在巫师界盛行起来,至少要五十年。”
“那还有五十年呢?”
“难道麻橙们就不需要给自己的东西研究发展?”
“您的目光可真是长远。”
“活得久,所以见得多了而已。”艾伦堡往椅子靠背上一躺,拍了拍软乎乎的肚子,白发也顺着他的动作齐嗖嗖地一颤,“在我有生之年的所见所闻里,我见证了这几十年里麻橙们的惊人变化。大概也就没多久以前吧,他们还裹着斗篷鬼鬼祟祟地来拜访我们,听我们用'黑夜里风干的荨麻刺'熬药困惑不已,现在我们已经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用来记录影像的小玩意儿同样不能见光了。”
米莉安被他的对比逗笑了。
“会不会有一天,巫师们人手一台相机呢?”
“以前也没见麻橙们人手一支荨麻刺啊,我亲爱的孩子。”
“那又是为什么呢?”
艾伦堡卖了个关子:“我可不是教魔法史的,你自己去看书吧。”
米莉安听到兴致处被掐断,不免有点失望。
“你在我这儿坐得够久了,午休结束后就去上课吧。”艾伦堡指着墙上的时钟,“我也谢谢你,孩子,给我看你的小宝贝,还坐在这儿听我唠叨了那么久。”
“我觉得您讲得很有道理。”虽然米莉安听着一知半解,但她很高兴。她是个很容易就高兴起来的人。
“我下次还可以来找您吗?如果您不介意我不务正业,没有带着有技术含量的魔咒学疑问过来。”她羞涩地问。
“乐意至极,欢迎之至。”老巫师向她摊开手,“但你要是能带着有技术含量的魔咒学疑问来请教我,我肯定会更高兴的。”
“那么,谢谢您,教授,下次见。”
“下次见,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