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清月楼,他到底要去哪里寻这二十两。
……
第二日,李青如此前的每一日一般拉货到清月楼,却没有听到那让他魂牵梦绕的声音。
秦文君,到底怎么了……
他将所有希望寄托在后门的小厮身上,小厮看到李青目露凶光,顿时咯噔了一下。
“又怎么了?”
李青扒着他的衣服,问:“她怎么突然不弹琵琶了??”
小厮拍了拍他放在自己衣领处的手,又拍了拍自己的衣袖,“你问我?我能问谁?我就一后厨的小厮,我能知道什么呀?”
李青也不好为难他,拉着空牛车,失魂落魄地走了。
他没有听到那琵琶了,他连唯一了解她的渠道都断了。
他回头望去,已经完全看不到清月楼的后门了,这道薄薄的门板隔着的,何止是二十两,更是两个阶级。
纵使他再愚笨,也知晓秦氏非普通姓氏,听过她的曲子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了,他还在奢求什么呢?
……
“李青!!军书递到你家了!!你要参军了。”
回到家中,李青就发现了自己需要去服兵役了,他拿着手中的军书,直愣愣地发呆。他还未见过能弹奏出一手好琵琶的主人长什么样,他还不知道她为何不开心,就这样要去服兵役了。
他何时才有归期。
李成叔叹了一口气,“我们村年轻人实在是太少了,但凡是个青壮年都被拉去服兵役了。我儿都去了快十年,都没个归期。阿青此次一去,不知道何时是归期。”他语气中的怀念不作假,十年未归,他早当儿子牺牲了。本以为让李青住下,能缓解一下独身的寂寞,谁曾想,他也要去了。
李成叔从床榻最底下下摸出了一个旧布包,包里是他靠着种地种蔬菜攒了半辈子的银两,他重重地放到了李青手中。
“阿青,叔一个半截身子埋土的人,花不到这些钱了,你拿去吧。出门在外需要花钱的地方比较多,军营里也是,你就拿去花吧!就当是替我看看这世道了。叔一辈子都困在李家村,曾经以为养大儿子是重任,谁曾想他就这样一去不回。”
李青立马推了回去,他怎么能拿他的钱,那他成什么人了!!
李成叔是一个倔强的老头,从他蜡黄的脸上都能看出他的固执,仿若李青不拿便吊死在房梁上。
李青只要收下了这次钱,在出村的时候又悄悄托人带了回去。李家村养育了他,让他有衣可穿,有粮可吃,有屋可住。也在心灵上抚慰了他,他从不因为自己是吃百家饭长大而自卑。
李家村给了他一切,作为李家村的一份子,他有责任成为村里出去的兵。
……
军营生活很是无聊,他总是在回想那个音乐,心仿若绒毛挠,不得解。
这时的李青便看上了角抵,只要赢了就能获得一些碎银,攒个半年兴许就能凑到二十两了。别人都不理解他为何这般拼命,只要有角抵他便上,有敌军埋伏他便冲,越危险的地方,他越是第一个。
他升职很快,不过一年,他便升为了屯长,他终于攒够了那二十两银。
……
穿过奢华的长廊,他跟在下人的身后来到了秦文君房门。在战场上驰骋杀敌从不手软的人,却在此时抖个不停。他反复查看自己穿着是否妥当,他已经穿上了最好的衣服了,只希望秦文君见自己的第一面是好的,不是嫌弃的。
“笃笃笃”——
下人轻敲房门,门后传来一声“进”。
他的心疯狂跳动,也疯狂整理自己的模样。
两年的思念,在此刻终于落地了。“扑通扑通扑通”,他的心怎么会跳得这般厉害。
他如机械一般,僵硬地走进了这厢房,厢房中有一圆桌,他差点被圆桌拌到。
秦文君莞尔一笑,当真如空谷幽兰,芳香宜人。
“我……”
“你……”
两人突然的开口,更让李青羞红了脸,他怎这般没用,他不是听了许久她的琵琶吗?他应该来告诉她,他喜欢她的琵琶。
秦文君笑道:“那我开始了。”
琵琶声响起,这是首艳曲,带着丝黏腻哀怨。却让李青浑身刺挠,如坐针毡。
不该是这样的,她的琵琶不该是这样的。没有灵魂,这般麻木,这不是她喜欢的曲子。
秦文君第一次见有男子在这厢房中露出这模样,他眉头紧锁,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噔!”
琵琶声一断,她问:“可有不妥?”
李青疯狂摇头,道:“不该是这样的曲子,你不该弹这样没有感情的曲子的,这不是你!”
这不是她吗?她弹奏这些艳曲一日又一日,她自认技巧娴熟,绝不会出错。
李青认真道:“你应该弹那种……”接着,他将他在后门听到的那些曲子脱口而出,他已经将每首都熟烂于心,就像喝水一样简单。
听到李青轻哼的歌声,她完全呆住了,这是她在后院弹的曲子,她从未在他人面前演奏过,独属于她的,有灵魂的曲子。
她错愕:“你怎么会知晓这些。”
李青低下头,双手握拳放置于膝盖上,他仿佛做了天大的错事那般无措。
“我我我不是有意要偷听的,可是我在后门送货的时候,我偶尔听到了你的琵琶声。我也不会说,我虽没读过书,也不识字,但是我好像觉得这些曲子宛若天籁。我真的真的真的,从未听过这般美妙的声音,我非常喜欢。”这些话对于李青来说,犹如表白,仅仅只是几句,就让他涨红了脸。
秦文君看着这个模样青涩,看着比自己小几岁的公子这般羞红了脸,脸颊也莫名燥热了起来。
她强装镇定道:“那我给你弹你刚哼的曲子。”琵琶声响起,将处于极度羞涩当中的李青拉回。这琵琶声无论听几遍,都能直击他的内心,让他与她手中琵琶的感情共舞。
她不知道她此刻在他心中有多美,周围都是一片黑,唯有她与琵琶处是亮堂堂的。
……
秦文君以为李青都是那些臭男人,听曲也是附庸风雅,最后也只是为了她的皮肉。但他听完了她的琵琶后,就跑了。
看他穿着打扮,他为她的一首琵琶花费了半个身家吧,以后可还有钱吃饭不?
就在秦文君认为两人不会再见面后,他又来了,隔了半年,带着一身伤。
这次来他也是听曲,听完就走。这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感觉被需要,被崇拜。原来这世间还有人不通过皮囊欣赏自己,将自己的琵琶奉为仙曲。
她终于有了踏实感,她的琵琶终于不再肮脏,还有人欣赏它。
以后的每次,她都在期待与他的会见,哪怕是那场大雪灾都没能阻止他。但是他每次来都伤得越来越重。
她年纪一天一天见长,过了二十五岁后,她便不再是清月楼的花魁了,这地方,从来只见新人笑。也好,这样李青便不会为了赚钱伤得那么重。
……
那是一个午后,在他们相识的第五个年头,李青终于宿在了秦文君这里。他们相拥而眠,这是秦文君在这里最安心的一夜。
临别之前,李青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我既要了你的身子,你便是我的妻子,我会让你自由,让你离开这里!”
秦文君从未想过能摆脱辽东谢氏的控制,她有过这些年的快乐便足矣。
她将贴身佩戴在胸前的同心结玉佩取下,戴在了李青的脖子上。
“这是我阿母给我的玉佩,你好好佩戴,可保平安。我从未奢望能离开这里,我不想你受伤,只想你平安。”
我,只想你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