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去给梁嫣铺床去了，这几个小丫鬟得了位置，纷纷涌过来。

她们身姿轻盈地奔走，有人弯腰扒着池沿，仰着稚嫩的小脸轻声问话；有人提着衣角小步跑开取披风锦帕，动作灵动又勤恳。一身素朴布衣干干净净，一举一动满是少年人的活泼，又藏着被救赎过后、格外珍惜当下安稳的温顺与殷勤。梁嫣说：“去叫厨房备点菜来。”

话音刚落，站在最前头的荷花立刻一骨碌直起身，脆生生脱口而出：“是！梁美人！”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所有小丫鬟动作齐齐一顿，空气骤然安静。

那孩子没意识到秃噜嘴了，飞快的跑了。周围几个惊恐地看着梁嫣。

“小姐……荷花她……她不是故意的……”红枣吓得猛地往后缩了半步，紧紧攥住自己发白的裙边，眼皮都不敢抬。一旁的荞麦也敛了笑意，几双眼睛齐刷刷紧张盯着池中的梁嫣，生怕她动怒。

可梁嫣只是淡淡垂眸拨弄池水，脸上并无半分愠色。

她们久居洛府、深知这位独居小院的梁性子清冷寡淡，素来不喜旁人随意妄称打趣，生怕这句冒失的称呼触怒了她。几人屏息凝神，小心翼翼觑着池中人影，绷紧了身子等着责罚。

预想中的冷斥并未落下。

池中的梁嫣神色淡淡，眉眼松弛，半点动怒的迹象也无。没看到她发作，几个人慢慢放松下来解释道：“梁小姐……”

荷叶脸颊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垂着双手，慌忙低头赔罪：“对不住梁小姐，荷花嘴太快，一时失了分寸，我一定好好骂她！让她再也不敢乱喊了。”

丫鬟们悬到嗓子眼的心缓缓落下，紧绷的身子慢慢松弛下来。方才失言的小丫鬟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局促地攥着衣角，慌忙小声补救：“对、对不起梁小姐，奴婢嘴笨说错了……是梁小姐。”

“别怕。”梁嫣抬眼浅浅笑了笑，晶莹水珠顺着清丽的脸颊滑落，修长的脖颈慵懒倚在温泉青石岸边，池水氤氲出一层薄薄水汽。望着眼前几个吓得缩成鹌鹑、浑身紧绷的小姑娘，她语气放得柔和，神色端正温和：“在我这里不用太过拘谨紧张，放宽心思就好。”

方才慌得手足无措的荷叶猛地松了口气，耳尖还泛着羞红，局促地抠着粗布裙摆：“多谢梁小姐，我们方才还以为要受罚了。”

府里她们最怕的就是洛阳的正夫，那个总爱拈酸吃醋的男人——刘氏。刘氏脾气大，虽然对着洛阳爱撒嗲，嗲里嗲气，可对着几个洛阳带回家的小孩，可就动辄打骂了。是以，都爱抢着来侍候脾气好，更得宠爱的梁美人。

旁人只见他生得肤白容柔，身段纤细，平日里对着洛府的主人惯会示弱卖乖，一副软糯无害的模样，可私底下性情狭隘偏执，心眼极小，最是爱记恨人，尤其是围在洛阳身边侍候的人，谁多和主君说两句话，他就要偷偷报复。

若是洛阳房里进了海仆那争宠的虜隶，不问缘由，几个小孩就是他常年迁怒的对象。

月下，李晟远离了这里，往龙灵曜的房间去。

她与一个白衣人擦肩而过。

那是个中年人，素白衣衫袖角绣着一朵白莲。周身萦绕一层淡淡的微光，那股力量和修仙者的灵力同源，质感却全然不同。五官平平无奇，目光平平望向离去的少年修士，过了半晌。

白衣人径直向着庭院深处走去。

如鱼入大海，踪迹彻底隐匿，府中值守的护院全无察觉，没有一人惊醒。

夜风拂过，庭中花枝缓缓浮动，一丝清浅水香随风掠过，转瞬消散。

淡淡的腥气弥漫在花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