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你为什么拦着我们？”欧阳清溪大叫道，贺蓬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充满了急迫与压迫性的目光。

少年还不够强大，被围困一般的感觉让她很不适。

她深深呼吸，感觉肺快要炸了一般，脸涨的通红。

目之所及，雾隐山之外，天边翻涌着沉甸甸的积云，厚重如海，在远山边缘沉沉低垂，却始终未曾漫过雾隐山的地界。整座山峦被苍莽林海包裹，浓烈到极致的灵息化作一片翻涌不息的雾气，长风穿林而过，掀起层层叠叠的树冠起伏奔涌。深山中虎啸猿啼，高低错落的古木刺破林层，遒劲的枝干竭力向着高空舒展，在呼啸山风中肆意张扬。

雾隐山的气候，变幻极端得近乎诡异。

昨日，整座山还深陷酷寒炼狱，罡风卷着暴风雨雪横冲直撞，雪片如冰刃割面，气温骤降，呼出的白雾瞬间凝结成霜，厚裘加身仍止不住浑身冻僵。而此刻，不过一瞬之间，酷寒彻底消散无踪。

烈阳毫无遮挡地悬在山头，炽光倾泻而下，山林间热浪蒸腾，积雪消融殆尽，方才还用来抵御暴雪的厚重寒衣，转眼便闷得人汗流浃背，燥热逼人，冰火两重天的极致反差，在这座深山里展露无遗。

众人汗如雨下，看少年闷不吭声，越发焦躁不安。

“李三，你疯了？”

欧阳清溪擦了擦汗，瞪圆了双眼，望着挡在那条龙身前的李晟，简直难以置信，脚步连连挪动，急声开口：“你到底知不知道，眼前这条龙究竟有多值钱？龙鳞可铸神兵，龙血能炼灵药、延年益寿！人族、妖族、灵族都千金难求，就算是龙身本身，也是世间难求的奇货，你这般执意阻拦，简直是错失天大机缘！”

说着，她往下一跳，拔出利器，跃跃欲试。

阳光透过龙小小的身影，那东西看起来格外弱小，她顿时信心满满。

“住手！”李晟连忙跳下去，挡在几人面前：“休想！”

“你们才是疯了！”少年低吼，转头望去，“这家伙外表看着就像一个人一样，你们居然想将祂开膛破肚，抽筋、喝血！”

稚童狼狈伏于地面，怒目圆睁，周身止不住地颤栗，喉间滚出粗哑狂暴的嘶吼，满是凶兽本能的戒备。鎏金巨角寸寸褪去光华，彻底沉如墨色，锋芒毕露。额间黑鳞层层叠叠，冷硬如甲，唯独眉骨处金鳞交错，明暗相峙，野性十足。祂死死盯住李晟，见对方抬手示意噤声，当即咧开嘴龇牙，满是桀骜与不解：“嗬呀！”

“哈！”那可怜的东西张张嘴，露出森白的尖牙利齿。

辟邪剑寒芒暴涨，映得那双兽瞳金光暴涌，凌厉慑人。玄色衣袂浮着幽光，粗壮长尾猛地从衣摆下探出，鳞甲凹凸斑驳，每一片都透着凶悍的戾气，在光影中森然晃荡。

几人目光紧紧锁在祂身上，贪念翻涌，仿佛下一刻便要上前动手。李晟把身上雪白的披风一掀开，罩在那小孩身上，挡住了众人的目光。

脱去厚重的披风，她长处一口气，抬袖抹去脸上的汗渍。

姬无夜神情淡然，眼底一片平静。

洞窟之中接连出现两道身影：其一便是突然到访的不速之客，行踪鬼祟，周身黑衣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其二则是早先便藏在暗处的怪物，此刻也终于现身。

几方人按兵不动，开始讲起理来。

“放眼整个修仙界，活龙本就寥寥无几，如今机缘送到眼前，你却执意阻拦，简直愚不可及！”欧阳清溪语声拔高，脸上写满了惋惜与不解，目光从陌生人身上滑过，又死死黏在那孩童身形的龙身上，贪婪之色难以掩饰。

晨光穿过洞窟残破的顶部，落在小龙单薄的身躯上，仿佛下一瞬就会化作流光消散。小家伙似是察觉到周遭紧绷的气氛，抱着滑落的披风，微微往李晟身后蛄蛹着，淡金的眸子扫过众人，最后又落回李晟身上，好像带着全然的信任。

这一幕落在欧阳清溪眼中，只觉得刺眼，若是这幼龙落在自己手里……岂不是可以为所欲为。

可那少年手持长剑，身姿挺拔如松，将小龙护得严严实实，摆明了不肯让步。她正要劝说，姬无夜已经上前，瞬时，绳结在掌心轻轻缠绕：“李三，别意气用事。此物来历诡异，留着亦是祸患，不如将其拿下，才是稳妥之举。”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李晟手持焚天剑，挡在龙面前。欧阳清溪被拦下动作，心头火气更盛，指着缩在李晟身后的孩童，高声辩驳：“不过是一头兽罢了！修行之路本就弱肉强食，乱发好心只会拖累自己！”

“李三。”

贺蓬莱轻轻叹了口气，上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折中之意：“清溪说得不假，此龙灵力特殊，留着确实隐患不小。不如暂且将它带回宗门再做定夺，若是师尊肯收留它，也不算委屈了它。”

这话看似劝解，实则恐吓。

李晟脊背绷得笔直，焚天剑的剑尖微微下沉，却始终没有挪开半步。她侧头看向身后的小龙，对方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淡金色的眼眸里盛满惶恐，小手下意识攥住了她的衣摆。这一触碰，让李晟眉心紧锁，也愈发坚定了立场。

“你与它相识很久了？”姬无夜看得分明，方才那家伙对李晟有几分亲近，想明白以后，她忽然开口试探，李晟听罢，微微点头。

“烦人。”欧阳清溪见李晟态度决绝，知道言语劝说已然无用，悻悻地收回手，却依旧不甘心地嘟囔：“真是白白浪费天大机缘，等日后你便知道后悔了。”

场面一时陷入僵持，没人再贸然出手。姬无夜没有急于强攻，目光沉沉地打量着那孩童模样的龙，又转头看向神色紧绷的少年，似在揣摩二人之间不寻常的联系。她常年进入秘境夺宝，征战多年，见过无数精怪异兽，却从未见过这般能化作人形、气息脆弱又屡屡现身纠缠李晟的龙。

被青年的目光锁定，李晟脑中纷乱的记忆再次翻涌上来。那些反复出现又被遗忘的梦魇、黑暗中森冷的龙目、一次次险境里若有若无的庇护，片段式的画面在脑海中交错闪现，搅得她一阵头晕目眩。她稳住身形，低声回道：“我记不清。”

“记不清？”姬无夜抓住了话语里的破绽，眸光一冷，“一桩桩纠葛缠身，偏偏记忆模糊，你就不觉得诡异？此龙来历不明，身上疑点重重，留着它，对你而言绝非好事。”

少年头痛欲裂，更加不知如何是好。

贺蓬莱适时附和：“师姐说得有理，这洞府本就是堕仙的洞府，周遭邪祟丛生，这龙说不定也是被此地浊气浸染的邪物，你以为认识它，会不会是你的幻觉？”

见她依旧挡在那里，姬无夜缓缓收紧手中绳索，周身的灵力波动越来越强。远处洞口的阴冷白雾翻涌不休，仿佛也在呼应着场内一触即发的争斗，一场同门之间的对峙，已然无法轻易收场。

“你打不过我们。”

她淡淡道。

李晟脊背绷直，呼吸急促。

是啊，打不过她们。

往极远的天际望去，一轮朝日已然挣脱云海缓缓升起，金辉万丈，遍洒大地。群鸟振翅高飞，掠破苍茫长空，暖融融的日光穿过层层林叶，在林间投下斑驳碎影。远处的破败古庙也被晨光轻轻笼罩，残垣断壁间都染上了一层温柔金芒。咫尺洞口是阴冷迷雾，千里之外朝阳凌空、飞鸟逐光，俨然是冷暖相隔的两重天地。

衣袍滴血，杀人者踩在最后一具尸体上，杀戮这才彻底停止。

不过片刻功夫，破庙内的恶徒便被施寐尽数解决，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没了生息。施寐收剑入鞘，剑身上的暗红色顺着剑鞘缓缓滴落。她周身煞气萦绕，衣衫上沾了不少血渍，明艳的容颜被血色衬得愈发可怖，眼神扫过满地狼藉，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碾死了几只蝼蚁。

“你疯了？”宋桃哆嗦着，小脸发白地咬着唇。施寐并没有理会他的矫情，方才，有一个狡猾的男人跑了出去。

都怪施明碍手碍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