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偎在母亲怀里想着这些事,李三娘的怀抱带着一股大户人家家里面的熏香味和劳作后的温热,力道很轻,生怕碰疼女儿泛红的脸颊,下巴抵着李晟的发顶,压着声音哽咽:“我的儿,委屈你了……”不过片刻,她便慌忙松开手,悄悄攥了攥姐妹俩冰凉的手,嘴唇动了动,终究只再道一句“再等等,娘去弄吃的”,便匆匆钻进厨房忙活。
夜色渐深,晚风渐凉,寒意一点点裹住两个小小的身影。李峭揣着满心的愧疚和小心思,偷偷从厨房端来两碗冒着热气的饭菜,踮着脚尖蹑手蹑脚溜到门口,压低声音小声喊:“姐姐!二姐!快吃!我偷偷留的,别让爹爹看见!都是我不好……”
“娘让我端来的!”她又仰着小脸,语气里满是稚气的自豪,眼底却藏着几分不安。
李岚看着那两碗暖乎乎的饭菜,眼眶猛地一热,伸手轻轻摸了摸李峭的小脑袋,声音沙哑:“你快回去睡觉,别被爹爹发现了骂你。”
李峭用力摇了摇头,把饭碗狠狠往她们手里塞,执拗又软糯:“我不!我就要陪你!”
就在这天半夜,白日里的怒火彻底爆发,爹娘在堂屋里吵得翻天覆地,桌椅磕碰的脆响、母亲的啜泣、父亲的怒骂,划破了小院的寂静。
那夜的晚饭,终究是没给李岚和李晟留一口。
父亲生得极好,眉眼周正,鼻梁高挺,哪怕穿着粗布短褂、灌着劣质烧酒,也遮不住那份清俊皮囊。可这份好看,于他而言,却是一辈子的刺——他是家里的小男儿,大哥长得丑、赘不出去,不得已,他被父亲做主,入赘到李家换赘礼,从此寄人篱下,住着李晟姥姥留下的宅子,在镇上走到哪儿,都要被一些男人忮忌,老喜欢嚼一句“吃软饭的”。
这份心气不平,他从来不敢撒在李家的族人身上,便全数都发泄在了性格好的李三娘身上。
此刻他抱着龙凤胎弟弟,瘫坐在姥姥留下的梨花木饭桌前,就着母亲炒的一盘寡淡青菜,一口接一口地灌着烧酒,眼底的清俊被浑浊的戾气盖得死死的。李三娘端着一碗稀粥,想趁着他醉意未浓,悄悄递给院门口的女儿们,刚挪到台阶下,就被他扯着嗓子粗骂出声:“站住!你还敢惯着这两个赔钱货?!”
话音未落,他猛地起身,大步冲过去,抬手就狠狠打翻了女人手里的粥碗。青瓷碗“哐当”一声摔在青砖地上,碎瓷四溅,温热的稀粥洒了一地,混着泥点,狼狈不堪。
“我让你浪费粮食!我让你惯着她们!”他指着李三娘的鼻子破口大骂,脏话连篇,“天天跟老子顶嘴?饿不死她们!”
“这个月的工钱呢?!一分一厘都没往家里拿!你藏哪儿去了?是拿出去养哪个野汉子了,还是又偷偷摸摸贴给学堂里那个女人了?!”
他双目赤红,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语气里全是阴鸷的猜忌与暴戾。他打从心底里恨透了那个从京城来的女夫子,瞧着她整日温文尔雅、端端正正的模样就觉得装模作样、假惺惺得刺眼。一个女人家,成天捧着书本,之乎者也、文绉绉的,会读几本书、写几个字有什么了不得的?就算出身京城、见过世面又如何?在他眼里,不过是装清高、摆架子,又高又瘦脾气还臭、嫁不出去没男人要的老女人——半点用处都没有,偏偏村里这些婆娘还总护着、帮着她,一想到这儿,他心头的火气就压不住地往上窜。
“还没有发工钱……”
李三娘吓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连一句辩解都不敢说,只能蹲在地上,默默捡拾那些锋利的碎瓷片。指尖被划破,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混着地上的稀粥和泥土,她却浑然不觉,只低着头,压抑着不敢哭出声——她太清楚,丈夫的怒火,总是没来头,是心病,是他自己觉得赘人抬不起头。
那男人牛高马大,一身横肉壮实得像头蛮牛,浑身透着股蛮横劲儿。
他瞥都没瞥她渗出血珠的指尖一眼,连半分心疼都没有,转身就把怀里的儿子紧紧搂住,方才那张暴戾凶狠的脸,瞬间软得一塌糊涂,眉眼间的凶戾尽数褪去,只剩下对着儿子喜爱又低声细语的逗弄。
“我儿乖,听话,爹疼你。”
他灌下一大口辛辣的烧酒,酒气冲天,眼神浑浊又阴鸷,嘴里吐出的话粗俗又恶毒,“这宅子,这家里的一切,本来就全都是你的!那三个赔钱货,生来就是给你抵债、给你铺路的!还想读书?读个屁!女娃子天生就是用来卖钱、伺候男人的,将来全都得听你的!”
怀里的儿子听得畅快,立刻大声笑了起来,笑得得意又嚣张,对旁边姐姐们的委屈与痛苦,漠不关心,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院门口的李岚和李晟,攥着冰凉的双手,把这番粗俗不堪的话听得一字不落。李岚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都不觉得疼,眼底满是屈辱和恨意,李晟的脸颊还在灼烧,心底一层彻骨的寒凉——她早就看清,父亲的好看,是他最大的伪装;而入赘的自卑,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恶,这份恶,他从来都只敢甩给最弱势的妻女,实在下作。
争执过后,父亲摔门而去,揣着仅剩的几文钱去了赌场,直到天快蒙蒙亮,才喝得烂醉如泥,一身酒气地跌撞回家。醉意上涌的他,更是红了眼,对着迎上来劝他的李三娘,抬手就打,拳脚相加,半点不顾往日情分。
日子自此彻底坠入泥潭。
没过多久,父亲欠下的赌债像滚雪球一样越积越多,一批又一批流里流气的流氓地痞堵在院门口。他们赤着胳膊,纹着歪歪扭扭的刺青,拍着大门叫骂不休,脏话连篇,有的甚至捡起石子砸破窗棂,把这座姥姥留下的、曾撑起她们所有体面的大宅子,搅得鸡犬不宁、人心惶惶。
走投无路的父亲,竟打起了大姐李岚的主意——他托人寻了个年近四十的粮商,那人满脸横肉,一只眼睛还有残疾,家里有钱却品性卑劣,早年还休过一任妻子。父亲满口答应,要把刚满十五的李岚嫁给他,以此抵清所有赌债。性子要强的李岚,怎么可能甘心任人摆布、跳入另一个火坑。而她之所以敢下定决心跑路,皆是因为前些日子,镇上来了个走南闯北的游商。
那女人高高壮壮的,身形比寻常男子还要挺拔,穿着一身利落的衣服,说话利落,眼神坚毅,靠着走街串巷贩卖丝绸布料谋生,待人却格外实在。她见过李岚的韧劲,也曾劝过她,女子不必困于方寸之地,凭自己的双手也能立足。得知父亲要把自己抵债的消息的那个深夜,李岚趁着所有人都熟睡,收拾了简单的行囊,揣着母亲偷偷塞给她的几文钱和半块绣帕,偷偷离开了家。她凭着记忆找到女游商的落脚处,苦苦哀求同行,那高高壮壮的女游商本就偏爱她的性子,当即应允。后来李晟从村里人闲话中才知道,她们一路南下去了,女游商教她辨认布料、算账经商,李岚再也没有回来。
李岚跑后,追债的人愈发凶狠,男人被堵得走投无路,终究是狠下心,把姥姥留下的大宅子给低价卖了,还清了一部分赌债。余下的日子,他们再也没了往日的体面,拖着行囊,狼狈地搬到了偏远的村子里,挤在一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里,勉强度日。
这般煎熬的日子,也没能维持太久。
不过两年光景,终日酗酒、浑浑噩噩的男人,终究是熬垮了身子,险些撒手人寰。
可谁也没想到,他恢复以后,临走前,竟做了一件更荒唐的事——他不知怀着什么心思,偷偷带走了年幼的李峭和那个龙凤胎弟弟,自此杳无音信,再也没有一点消息传来。
只留李晟和李三娘,在那个破旧的土坯房里,日复一日地等着,等着大姐李岚归来,等着那个当年胖乎乎、会偷偷送饭菜的妹妹,能再叫她一声姐姐。
回忆到此处,李晟心头猛地一沉,那些滚烫又刺骨的旧事,像被寒风猛地一卷,瞬间压回心底。
她不再沉溺于过往,只轻轻敛去眸中翻涌的情绪,灵息一振,重新专注于前路。风掠过耳畔,将旧日的哭声与怒骂都远远抛在身后,唯有前方的路,才是此刻唯一的方向。
少年御剑凌空,俯瞰足下人间。
正值新年,满城烟火璀璨,街巷处处张灯结彩,连凛冽的寒风里,都裹着几分暖融融的喜庆。她忽然想起鹿清辞曾说想来看看,心头不由得一软,顿生犹豫。
她御剑往下,小白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落在一处阁楼房顶上。
仙鹤温顺地蹭了蹭她的头顶,鹿清辞从背上滚下来,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看向周围,她问:“我们到地方了吗?”
“小白,累了休息一下。”少年很快回答。鹿清辞双眸发亮,开心极了。李晟怕她冲撞百姓:“你戴个斗篷,试试。”
“好、好的!”
鹿清辞披上那件灰扑扑的旧斗篷,宽大的帽兜轻轻一罩,便将她整张脸都隐在了淡淡的阴影里。斗篷料子寻常,颜色暗淡,半点亮眼之处都没有,恰好能将她一身惹眼的鲜红嫁衣牢牢遮住,只偶尔在走动时,才会从衣摆下泄出几缕艳色。她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整个人显得温顺又不起眼,帽檐下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再看不清眉眼,混在人群里,半点也不会引人注意。
“我们下去吧。”
小白轻点头颅,安静地跟在李晟身侧。鹿清辞也裹紧了身上灰扑扑的斗篷,乖乖跟上。
那阁楼高踞街边,朱红立柱撑着翘角飞檐,檐角悬着的灯笼随风轻晃,木壁上雕着简单的云纹,虽不奢华,却在满城灯火里显得格外安稳。二人沿窄而古朴的木梯缓步而下,梯板被岁月磨得温润,每走一步都带着极轻的闷响,转角处还悬着几串人家挂的红灯笼,光影明明暗暗。
一踏出楼道,喧嚣便扑面而来。
长街集市人头攒动,满眼都是张灯结彩的热闹。
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炸着油点的糖糕滋滋作响,糖葫芦红艳艳地插在草杆上,热汤面的雾气混着香气飘得满街都是。
“糖画儿——老虎、兔子、龙,随便挑嘞!”
“新制的花灯,老板来看看呀!”
“慢点跑,别摔着——”
百姓们穿着新衣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大人谈笑寒暄,孩童追跑打闹,处处都是喜气。
几个扎着小辫的小孩提着莲花灯,她们嘻嘻哈哈从人群里窜过,裙摆翻飞,笑声清脆得像风铃,撞得满街年意都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