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脚下踩着的，是一片从未踏足的陌生土地，不祥之气如影随形。

天空被暗沉的紫灰色笼罩，似蒙着一层厚重血雾，阳光拼尽全力穿透云层，只洒下几缕惨淡冰冷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腥甜，混杂着铁锈与腐烂草木的气息，吸入肺腑便引得心头发悸。远处山峦轮廓扭曲狰狞，如蛰伏巨兽的脊背，光秃秃的岩石泛着不祥的暗红。

这里既非人间，亦非修仙界，而是魔界边缘一处凶险秘境。

百鹤捂着腹部流血的伤口，霜白发丝黏在染血颊边，眼神却如寒潭般平静无波。记忆如投入湖面的石子，层层涟漪扩散开来。她闭上眼，那个被遗忘的角落愈发清晰——那是早年诱骗纪悬舟入魔界时撞见的隐秘处，只是魔气森然，危机四伏。

当年那株幼苗固魂草……

纪悬舟那仅存的残魂，正急需此物稳固。

如今刚从幻境挣扎而出，困在这魔界秘境脱身不得，倒不如闯一闯那记忆中的险地，碰碰运气。

她瞥了眼灵光屏障后护着的李晟，喉间溢出一声低叹。前路凶险早已明知，已无半分退路。

“就是那里。”百鹤指尖灵力微收，终于捕捉到那缕微弱的标记气息，缓缓睁眼。眸中先是掠过一丝确认的清明，随即被决绝覆盖，连眼底的霜色都添了几分锐利——那是明知前路凶险，却半步不退的坚定。

话音未落，周身灵气骤然爆发，一柄纯粹灵力凝聚的长剑凭空出现，剑身流转清冷光泽，与周遭污浊魔气泾渭分明。

“李三，御剑跟上吾。”

一声轻喝，百鹤将李晟护在身侧，又以灵力稳稳托住纪悬舟的魂体。她足尖轻点剑身，未加任何催使，那柄灵力凝聚的长剑便如银色闪电般划破灰暗天幕，朝着记忆中那座扭曲山峦疾驰而去。

百鹤的剑光迅疾如箭，转瞬已在前方数十丈外。

李晟深吸一口气，依着先前所学，将灵力缓缓注入脚下的青锋剑。她如临大敌，不敢有半分怠慢，慌忙祭出飞剑，却因心神慌乱、灵力运转滞涩，只能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剑身在空中微微颤抖，随时都似要失控。

嗡——

“我好害怕！师尊！”剑身轻颤，猛地向上一抬，力道比她预想中强了数倍。

李晟惊呼一声，身体向后一仰，下意识地趴在上面伸手去抓剑柄，指尖却只擦过冰冷的剑脊。她吓得浑身汗毛倒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好在她反应还算快，另一只手及时环住了剑身，整个人几乎是趴在剑上，才没被甩出去。

“太高了…呜呜…”

她死死闭着眼，被气流冲击得流泪不止，不敢往下看，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脚下的飞剑仿佛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微微晃动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刮得她鬓发凌乱，脸颊生疼，连衣袂都被扯得猎猎作响。

她想稳住身形，可灵力刚一运转，飞剑就像是脱缰的野马，猛地向左一偏，险些撞上旁边一棵松树的枝干！幸好百鹤及时回身，以灵力托了她一把。

“师尊！救命！能不能同乘一剑？”李晟吓得魂飞魄散，手脚瞬间慌乱起来，灵力也乱作一团。飞剑顿时失去了平衡，开始在空中歪歪扭扭地打转，时而猛地拔高，时而又骤然下坠，每一次起伏都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霜白人影已在前方法诀轻点，放缓了速度等候，见她狼狈模样，并未多言，只将周身灵光屏障扩大几分，护她更稳些。李晟这才稍稍定心，咬着牙笨拙调整灵力，总算让飞剑勉强跟上节奏，只是依旧摇摇晃晃，如蹒跚学步的孩童。

两道流光在死寂的魔界上空掠过，脚下是枯萎森林与冒黑烟的裂谷，偶尔有形态怪异的魔物在地面徘徊，散发着凶戾之气，却只能在她们高速飞行下发出徒劳嘶吼。

百鹤凭着模糊记忆辨认方向，越往前，魔气越是浓郁，枯黑林木间缠绕的黑雾愈发厚重，连那惨淡天光都被彻底遮蔽。

“师尊，这里好奇怪……我有点害怕……”

百鹤察觉到她的慌乱，指尖悄然传过一缕温和灵力。

李晟只觉脚下一沉，原本仅容单足站立的青锋剑竟“嗡”地一声暴涨开来，瞬间宽如窄桥，剑面泛着冷冽青光，连边缘的纹路都清晰了数倍。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整个人“噗通”一声趴在了宽阔的剑面上。手指死死抠进剑脊的纹路里，指腹被粗糙的质地磨得生疼，剑刃流转的灵力擦过皮肤，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她却浑然不觉。

她大口喘气，几乎将脸深深埋进臂弯，不敢再看下方翻涌的黑雾和扭曲的枯木，只把耳朵紧紧捂住，试图隔绝那些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声。

要掉下去了？

脚下的飞剑在她紊乱的灵力操控下，像一艘在狂风中失控的小舟，忽高忽低地颠簸，每一次晃动都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来，抖得不成样子，尾音被呼啸的风撕得粉碎。

“忍一忍，快到了，就在前面断崖。”百鹤声音冷冽，掌心灵力愈发凝实，将两人周身灵光屏障又加固几分，“莫怕，有我在。”

她们飞行了整整一日一夜，那座记忆中若隐若现的地方，终于在前方山谷露出全貌。

百鹤率先落地，收剑而立，回身时正见李晟脚下踉跄。她早已耗尽大半灵力，又饿又累，双脚刚触到地面便一软，整个人“噗通”一声栽倒在地，膝盖磕在碎石上也顾不上疼。蜷缩着身子，双手撑着地面却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肚子饿得咕咕直叫，眼前阵阵发黑，只能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缓了许久才勉强抬起头，望着不远处的碑林，声音虚弱得发颤：“我歇一下，师尊。”

“好。”

山谷入口被浓郁魔气屏障笼罩，屏障后却隐约透着灵气氤氲，与周遭魔气截然不同。谷底中央矗立着一座布满青苔与刻痕的石制祭坛，祭坛石阶旁，一株散发柔和紫光的小花迎风摇曳——正是固魂草。

然而，固魂草与祭坛之间，一名黑袍魔道修士正盘膝而坐。他身形枯瘦如柴，黑袍上绣满暗红色的引魂符文，领口袖口垂落着干枯的尸骸碎骨，脸上覆盖着一张狰狞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淬满怨毒的猩红眼眸。

百鹤一个照面便认出，这修士名唤血幡老魔，是魔界臭名昭著的噬魂修士，手中“万魂幡”染满凡人魂魄，靠吞噬生魂与灵草修炼，固魂草于他而言，是提升幡中万魂威力的关键宝物。他身前悬浮着十几道被黑气缠绕的人形虚影——正是万魂幡中炼化出的“怨魂”，面容扭曲痛苦，空洞的眼窝中淌着黑色泪滴，萦绕着不散的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