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篮……回响……错误……纠正……需要……更多……样本……理解……”一个语言专家艰难地翻译着,“还有一些无法解析的音节,可能不是已知的任何语言,或者……是精神层面的直接‘意象’传递。”
“样本?理解?”斯特林中校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监控区,眼神冰冷,“‘节点’把他当成了‘样本’?还想通过他‘理解’我们?”
“恐怕是的。”道格拉斯博士声音艰涩,“残留的精神连接,在压制刺激下,似乎变成了一个不稳定的双向通道。灰影的意识在被侵蚀,同时,‘节点’也可能在被动地接收灰影意识中泄露的信息碎片——关于堡垒,关于我们,关于人类……”
“必须立刻切断!不惜一切代价!”斯特林厉声道。
“已经在尝试最高强度的神经阻断和意识冷冻!”一名专家满头大汗,“但反应太剧烈!强行切断可能导致他脑死亡,或者……引发无法预测的精神能量爆发!”
就在这时,监控屏幕上,灰影的身体突然停止了抽搐。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那双原本涣散的瞳孔,竟然聚焦了,直直地“看”向了监控摄像头的方向。
不,不是看摄像头。迟晏有种强烈的感觉,那双眼睛“看”穿了几层隔离墙,落在了……他的身上。
一个极其微弱、却清晰得可怕的声音,通过病房内的通讯器传了出来,不再是灰影原本的音色,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质感,却又诡异地混合着灰影声带的颤抖:
“迟……晏……”
监控区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连接……不稳定……但……清晰……你……很特别……”
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耳膜。
“停止……抵抗……加入……理解……进化……才是……唯一……”
“闭嘴!”道格拉斯博士猛地切断病房的音频输出,但灰影或者说借由灰影发声的那个存在,嘴唇仍在无声地开合,那双诡异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迟晏的方向。
“它在尝试建立更深的连接!目标……是迟晏!”斯特林瞬间明白了,看向迟晏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凌厉和决断,“你不能再待在这里!立刻离开!进入最高级别精神屏蔽室!”
迟晏没有动。他死死盯着屏幕上灰影那双越来越非人化的眼睛,感受着意识深处,那些原本微弱的“谐波”残留,此刻正传来一阵阵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共鸣”和“牵引”感。仿佛深渊下的那个意志,正通过灰影这个不稳定的“中继站”,向他伸出无形的手。
“博士,”迟晏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压过了周围的警报声和专家的惊呼,“如果现在,我主动尝试去‘接触’它,通过灰影这个通道,会怎么样?”
“你疯了?!”道格拉斯博士失声道,“那等于是主动跳进火坑!你的意识会被立刻污染、吞噬!灰影就是前车之鉴!”
“但它现在注意力被吸引过来了。”迟晏快速分析,“灰影的通道不稳定,它的‘连接’尝试可能也分散了力量。如果我主动干扰,哪怕是极其短暂、克制的干扰,能不能为你们切断灰影的连接,或者……反向给它传递一些‘错误信息’,争取时间?”
这是一个疯狂到极点的赌博。用自己的意识去撞击那个深渊意志的触角,哪怕只是瞬间的接触,风险都远超想象。
斯特林的眼神剧烈闪烁,她在进行着闪电般的权衡。灰影的情况正在急速恶化,常规手段似乎难以挽回。而“节点”通过灰影表现出的、对迟晏的“兴趣”和初步“交流”尝试,既是最危险的信号,也或许……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极其短暂的“窗口”。
“你有多少把握?”斯特林的声音冷得像冰。
“没有把握。只有直觉和……机会。”迟晏如实回答,“时间很短,它通过灰影建立的连接并不稳固。我需要博士给我一个最精确的‘接触’时间点和‘断开’信号。我的‘接触’目的不是交流,而是制造混乱——用我全部的精神力,模拟一次最强烈的、充满攻击性和错误信息的‘精神噪声’冲击,然后立刻切断。”
道格拉斯博士脸色惨白,双手在控制台上飞快计算。“理论上有不到0.5秒的‘窗口期’,在它下一次尝试加强连接的波动峰值前。但你需要将精神冲击的强度和频率精确控制在我给你的参数范围内,否则可能不仅无效,反而会加固连接!而且,你必须在0.3秒内完成冲击并彻底断开!超过这个时间,你的意识就可能被‘粘住’!”
0.5秒窗口,0.3秒操作时间。一次失误,万劫不复。
“参数给我。”迟晏没有丝毫犹豫。
道格拉斯博士将一组复杂的精神力频率、强度和波形参数传输到迟晏的个人终端,同时将一个微型神经同步器贴在他的太阳穴上。“这个会辅助你精确调控,并在0.3秒后强制触发神经阻断。但关键还是靠你自己!记住,是‘噪声’,是‘干扰’,不要有任何‘信息’或‘意图’传递!纯粹的、混乱的、高强度的精神爆发!”
迟晏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意识深处。他不再压制那些“谐波”残留带来的冰冷共鸣感,反而主动调整自身精神力场,去“迎合”那种频率,如同潜伏的猎人,等待着猎物最专注的瞬间。
监控屏幕上,灰影的身体再次开始剧烈颤抖,暗紫色的纹路迅速蔓延,口中发出的非人嘶鸣越来越清晰。病房内的能量读数急剧攀升。
“就是现在!”道格拉斯博士嘶声喊道。
迟晏猛然睁眼!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芒,没有震耳欲聋的声响。但在那无形的精神层面,一股凝练到极致、充满狂暴混乱意味的精神力,如同出鞘的绝世凶刃,沿着那共鸣的通道,以道格拉斯博士设定的精确参数,狠狠刺向借由灰影显化的、深渊意志的触角!
那一瞬间,迟晏“感觉”到了。
冰冷。浩瀚。混乱。有序。无数矛盾的特质混合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旋转着的黑暗。一个庞大而年轻的意志,带着贪婪的好奇和冰冷的计算,正试图通过一个脆弱的“孔洞”,窥探另一个世界。他(它)的“目光”扫过,带着解析和评估的意味。
迟晏的精神“噪声”冲击,就像一把烧红的沙子,猛地扬进了这冰冷而专注的“眼睛”里。
没有具体的伤害,但足以引发一刹那的“惊愕”、“不适”和“信息过载”。
借由灰影发出的嘶鸣声戛然而止。屏幕上,灰影眼中那非人的神采骤然混乱、溃散。蔓延的暗紫色纹路停止了扩张,甚至开始微微回缩。
“断开!”道格拉斯博士狂吼,按下了控制台上的强制阻断按钮。
迟晏太阳穴上的神经同步器传来一阵强烈的麻痹和刺痛,强行将他的意识从那种危险的“连接感”中剥离出来。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大脑仿佛被重锤击中,眼前金星乱冒。
几乎在同一时刻,病房内,最高强度的神经阻断和意识冷冻程序全功率启动。灰影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彻底瘫软下去,生命体征曲线急速跌落,但归于了一种稳定的、低水平的平静。那些暗紫色的纹路也停止了活动,颜色开始慢慢变淡。
监控区内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运转的嗡嗡声。
几秒钟后,道格拉斯博士颤抖着声音报告:“异常神经活动……停止了。精神连接……中断。目标生命体征稳定在最低维持水平……脑部损伤……严重,但可控。他……暂时安全了。”
斯特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看向扶着墙壁、脸色苍白如纸的迟晏:“你怎么样?”
迟晏抹去嘴角的血迹,感受着脑海中残留的、如同宿醉般的剧痛和空虚,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某种庞大存在“瞥了一眼”的冰冷余悸。他摇了摇头:“没事。需要……休息一下。”
他成功干扰了“节点”的连接,为灰影争取到了切断的机会。但他也清楚地知道,刚才那瞬间的“接触”,自己意识中那些“谐波”残留,恐怕已经被激活,甚至与那个深渊意志建立了比灰影更“深刻”的、单向的“印象”。那种被“注视”和“标记”的感觉,更加清晰了。
“立刻送迟晏指挥官去高级疗养舱,进行全面检查和恢复性治疗。”斯特林下令,然后看向道格拉斯博士,“灰影队员转入长期维生和观察状态。今天发生的一切,包括迟晏指挥官的行动,列为最高绝密,封存。”
她走到迟晏面前,低声道:“你做到了几乎不可能的事。但也把自己置于了更大的危险之中。‘节点’现在对你……恐怕不仅仅是‘好奇’了。好好恢复,接下来,你需要面对的可能更多。”
迟晏点了点头,在医护人员的搀扶下离开。他最后看了一眼监控屏幕上,已经恢复平静但失去意识的灰影。
一个战友倒下了,用他的痛苦和牺牲,换来了宝贵的情报和喘息之机,也让自己背负了更沉重的枷锁。
这就是深渊边缘的代价。
接下来的三天,迟晏在高级疗养舱中度过。医疗团队对他的大脑和精神状态进行了最细致的检查和调理。结果显示,他的精神力消耗巨大,有轻微神经灼伤,但整体结构稳定,没有出现灰影那种被侵蚀或异常连接的迹象。只是意识深层的“谐波”残留,在短暂的活跃后,又恢复了那种难以捉摸的蛰伏状态,但监测显示其“活性基线”似乎比之前略微抬高了。
道格拉斯博士对此忧心忡忡,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继续加强神经稳定剂的剂量和监测频率。
雷克上校来看过他一次,没提灰影的具体情况,只是骂骂咧咧地说堡垒最近气氛紧张得像要爆炸,废船坟场那边的虫子越来越不老实,小规模冲突不断,然后压低声音告诉迟晏,关于秦风的线索彻底断了,连那点残骸信号都消失了,仿佛被那片“漩涡区”彻底抹去。
迟晏默默地听着,心中那根关于秦风的刺,扎得更深,也更冷。
第四天,迟晏被批准恢复基本工作,但被严格限制了工作强度和接触机密信息的范围,大部分时间留在“深渊瞭望”套间内,通过安全终端处理一些不涉核心的分析报告,同时继续他的精神力恢复训练。
这天下午,他正在尝试用更精细的方式感知和压制那些“谐波”残留时,个人终端收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极度简洁的加密信息,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坐标和时间:“24:00时,舰库区E-77废弃维护通道。”
发信人匿名的层级极高,连“深渊瞭望”的过滤系统都无法追溯。
迟晏心中微动。是“仲裁者”?还是别的什么人?
深夜,堡垒的模拟照明调至最低,大部分区域陷入沉寂。迟晏避开监控,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舰库区边缘的E-77通道。这里曾是早期堡垒扩建时预留的维护通道,后来因规划变更而废弃,堆满了老旧的设备和零件,平时罕有人至。
通道尽头,一盏昏黄的应急灯下,站着一个身影。不是“仲裁者”,也不是迟晏预想中的任何一位高级军官。
是霍克·文森特。
这位曾经的纨绔子弟,此刻穿着普通的学员作战服,脸色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阴沉,但眼中没有了往日的浮躁和嚣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藏的焦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看到迟晏,霍克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绷紧了脸,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居然真的来了。”
“你发的信息?”迟晏微微挑眉。霍克有这种级别的匿名通讯权限?这不合常理。
“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霍克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是……我父亲,还有另外几位‘先生’的意思。”
迟晏立刻明白了。灰岩星的领主凯恩·洛威尔,以及其他与“维兰德事件”有牵连、至今仍隐藏在幕后的古老家族。
“他们想说什么?”迟晏不动声色。
“废船坟场的事情,还有灰影的事……‘上面’封锁得很严,但有些风声,还是漏出来了。”霍克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紧张,“那些‘先生’们很不安。‘摇篮’被激活,‘节点’成长太快,而且表现出了……令人不安的‘智能’和‘主动性’。他们担心,当年掩盖的事情,可能会被这个怪物自己揭开。更担心……堡垒,或者说联邦军方,会采取一些……过于激进的行动,刺激那东西,或者让局势彻底失控。”
“所以?”迟晏静待下文。
“他们希望你……发挥你的‘作用’。”霍克盯着迟晏,眼神复杂,“你在‘深渊瞭望’,接近核心。他们想知道堡垒的真实计划,尤其是针对‘节点’的打击方案和时间表。他们需要评估风险,准备……后路。”
这是要让他当双面间谍?迟晏心中冷笑。那些古老的家族,在灾难可能波及自身时,第一反应永远是自保和获取信息优势。
“如果我不答应呢?”迟晏平静地问。
霍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强行压下去:“迟晏,别犯傻!你以为你现在很安全吗?灰影的样子你看到了!‘节点’那鬼东西已经注意到你了!堡垒那些人,斯特林,雷克,还有那个神神秘秘的‘仲裁者’,他们把你当工具,当试验品!那个什么‘反向干涉’的疯子计划,你以为他们真的在乎你的死活?只有我们,只有洛威尔家族,还有那些‘先生’们,才是真正想保住你的!我们需要你活着,作为我们了解前线、评估威胁的眼睛!这也是在帮你自己!”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迟晏的欺身上前,精神力牢牢锁定霍克。
“先生们有自己的渠道”霍克吓得瘫软在地上,喘了口气,继续说道:“而且……秦风的事,你以为只是意外?堡垒的搜索为什么草草结束?真的是因为风险太高?还是因为……有些人觉得,一个可能被‘节点’捕获或影响的驾驶员,不如就此‘消失’更干净?”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迟晏心里。他脸上的平静出现了一丝裂纹
霍克看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声音带上了一□□惑:“帮我们,就是帮你自己。你可以得到‘先生’们掌握的、关于‘维兰德事件’和‘摇篮’的更多内幕情报,也许能找到关于秦风下落的线索。我们也可以为你提供额外的……保护和支持,在你需要的时候。而你只需要……适当地分享一些非核心的、趋势性的情报。这对你来说并不难。”
通道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舰库隐隐传来的机械运转声。
迟晏看着霍克,这个曾经骄横跋扈、如今却沦为家族传声筒的“故人”,脑海中闪过灰影痛苦抽搐的画面,闪过秦风可能遭受的未知命运,闪过斯特林冰冷的命令和道格拉斯博士眼中学术性的疯狂,也闪过“仲裁者”那深邃难测的眼神和深渊之下那个庞大而饥渴的意志。
各方势力,如同巨大的齿轮,开始围绕着“摇篮”和“节点”这个恐怖的轴心转动、咬合。而他,身处漩涡中心,被各方拉扯。
答应霍克,意味着与虎谋皮,将自己更深地卷入古老家族的隐秘斗争,并背负背叛的潜在风险。
拒绝,则可能失去一个重要的情报来源和可能的支援,同时彻底站在那些幕后家族的对立面,甚至可能如霍克暗示的那样,被堡垒高层在某些时候视为可以牺牲的棋子。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须先在这场与深渊的直接或间接对抗中,活下去。
“我需要考虑。”迟晏最终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复,“怎么联系你?”
霍克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递过来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薄片:“贴身放好,需要联系时,用精神力轻微刺激它,我会知道。记住,别让堡垒的技术部门扫描到它,里面有反检测涂层,但并非万无一失。”
迟晏接过薄片,入手冰凉。
“尽快决定,迟晏。”霍克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迅速消失在废弃通道的阴影中,“时间……不站在任何人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