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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 1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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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小雨被带至审讯室,面对那张泛黄的童年照片,她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平淡。没有惊慌,没有否认,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太多波动。她只是长久地、近乎呆滞地盯着照片,手指在照片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仿佛在触碰一段早已褪色、却深深刻在骨髓里的记忆。

无论审讯人员如何提问——关于照片的来历、那个中年男人是谁、他们童年时的经历、以及“净蚀”理念的源头——沈小雨都保持着绝对的沉默。她的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一个被精密编程过、又在某个环节彻底紊乱了的躯壳。

她不再是一个可以沟通的“嫌疑人”,更像是一个精神世界彻底崩塌、被困在自身逻辑迷宫深处的病人。

照片成了唯一的、沉默的线索。

技术队对照片进行了最精细的增强处理。那个中年男人的面容依旧模糊,但轮廓和部分五官特征变得更加清晰。画像专家根据处理后的图像,结合法证人员对照片本身物质成分和年代的分析,绘制了一幅中年男人的模拟画像。

模拟画像被输入全国人口数据库和失踪人口数据库进行比对,同时通过内部渠道,向全国公安机关发布了协查通报,重点查找二十至三十年前,在涉及儿童收养、福利机构、或特殊教育领域有异常记录,且与画像中男子特征相符的人员。

协查通报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庞大而复杂的国家机器中激起涟漪。画像和描述被层层传递,与无数档案、记录、记忆进行比对。

时间在等待和持续的内部清查中又过去了两天。沈小雨住所的服务器数据初步解析完成,发现了更多关于“净蚀”组织资金流转、线上活动节点、以及部分尚未被激活的“蚀刻点”的具体信息,为彻底清除残余威胁提供了宝贵依据。但关于组织最核心的起源和那个神秘中年男人的信息,依然隐藏在加密最深的数据碎片或当事人的沉默之中。

就在专案组几乎要将此案暂时归档为“核心成员落网,残余威胁逐步清除”,并将主要精力转向消化现有证据和防范未来风险时,一个来自南方某省一个偏远县级市的电话,打到了专案组的协查联络线上。

电话那头是当地派出所的一位老民警,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和一丝不确定:“喂,是发布那个‘中年男子’协查通报的专案组吗?我们这边……好像有个人,有点像你们要找的。”

郑队精神一振:“请详细说!”

“是这样的,”老民警解释道,“我们市郊区有个老旧的流浪人员收容点,平时也就收容些无家可归的人。大概一个月前吧,收容点来了个男的,五十多岁的样子,穿得破旧,但人挺干净,不说话,也不闹事,就是眼神有点……怎么说呢,空空的,但又不像一般流浪汉那么浑噩。收容站登记他叫‘老陈’,没身份证,也说不清从哪里来。我们按惯例拍了照,想帮他找找家人,一直没线索。昨天我们所里的小年轻看到你们发的协查画像,觉得有点像,就拿来对比了一下……嗯,越看越像。尤其是那个眼神和嘴角的纹路。”

“他现在人在哪里?”郑队追问。

“还在收容点住着呢。挺安静的一个人。”

“立刻派人,便衣,秘密控制!我们马上派人过去!”郑队挂断电话,立刻安排最近的侦查力量前往该市,同时指派迟晏和两名资深侦查员,搭乘最近的航班赶过去。

飞机在南方潮湿的空气中降落,当地警方已按照指示,在确保不惊动目标的前提下,对收容点进行了外围布控。那位“老陈”如同往常一样,坐在收容点院子角落的矮凳上,看着天空发呆,对周围隐约增加的“工作人员”毫无反应。

迟晏在当地刑警的陪同下,走进了收容点的院子。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角落里的男人。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凌乱,脸庞被岁月和风霜刻上了深深的皱纹,皮肤黝黑粗糙,穿着洗得发白、多处磨损的旧工装。

迟晏走到他面前,出示了警官证。“老陈”缓缓抬起头,目光在迟晏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他身后的其他警察,最后重新看向天空,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我们是从北边来的警察。”迟晏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声音平和,“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老陈”依旧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裤子上一个破洞的边缘。

迟晏拿出了那张童年照片的复印件,递到他面前。“认识照片上的人吗?”

“老陈”的目光终于从天空收回,落在照片上。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捻着破洞的手指停住了。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院子里只剩下风声和远处街道隐约的车声。

他没有回答是否认识,而是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看向迟晏的眼睛,声音沙哑、干涩,却异常平静地问:

“他们……都抓到了?”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瞬间明白了“他们”指的是谁。

迟晏点了点头:“主要的,都抓到了。”

“老陈”像是松了一口气,整个紧绷的肩膀都微微塌了下去。他长长地、缓缓地吁出一口气,那口气里似乎带着积压了数十年的沉重与疲惫。

审讯室,灯光依旧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陈旧纸张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老陈”——或者说,陈启明——身上那股混合了尘土与流浪气息的味道。

他坐在椅子上,姿态松弛,甚至有些佝偻,与之前落网的“调律师”的冰冷专注、“蚀刻之刃”的狂热执拗、“沈小雨”的空洞紊乱截然不同。他更像一个精疲力尽、终于走到终点的老人,眼神浑浊,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的清明。

面对警方的讯问,他几乎没有犹豫,也没有狡辩,用一种平淡到近乎麻木的语气,开始讲述那个荒诞、阴差阳错、最终滑向无尽黑暗的故事。

“我叫陈启明。年轻时候……呵,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没啥大本事,就靠一张嘴皮子,东骗西骗混日子。后来……大概是三十岁出头吧,觉得小打小闹没意思,想搞点大的。看人家搞气功、搞这个教那个教,来钱快,还能被人捧着,就动了心思。”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接过侦查员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

“我没啥文化,但也知道,要让人信,得弄点玄乎的。我就去旧书摊、收破烂那儿,淘换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书,讲民间偏方、鬼怪传说、老黄历、甚至还有几本不知道哪来的外国邪教小册子翻译件。我把里面的东西东拼西凑,自己再添油加醋,编了一套说辞。什么‘净蚀’啊,‘净化灵魂’啊,‘穿刺循环’啊,都是那时候胡诌出来的。画那个符号……”他指了指白板上贴着的源符照片,“也是瞎画的,觉得样子怪,能唬人。我还弄了点蜂蜜、猪油、香灰啥的,调在一起,说是‘圣膏’。□□?那玩意儿……是我从一个老药方里看来的,说是能治喘,我就用土法子从一些感冒药里弄出来一点,掺在‘圣水’里,给人喝了,说能‘通灵’‘开悟’。其实……就是让人心跳快点,脑袋发晕,更容易信我的鬼话。”

他的叙述荒诞不经,却又带着一种底层骗子特有的、粗糙的“实用主义”逻辑。最初的“净蚀”,只是一个拙劣的、旨在骗财的“民间迷信杂烩”和“心理暗示把戏”。

“那三个孩子呢?照片上的。”迟晏将照片推到他面前。

陈启明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停留了片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懊悔,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茫然。

“他们……是顺手弄来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会儿,拐孩子卖……来钱也快。我盯上了一家乡镇的留守儿童,趁大人不注意,用糖和瞎话,哄来了两个男孩。后来又在一个集市上,用类似的办法,弄来了那个女孩。本来想找个下家出手……”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但那段时间,风声突然紧了,到处都在严打拐卖。我不敢轻举妄动,又舍不得把这到手的‘货’处理掉,怕留下线索。我就想着……先藏着,等风头过了再说。”

“藏的时候,我一个人带着三个半大孩子,不方便。我就……就干脆继续用我那套骗人的把戏,来管着他们。我告诉他们,我是‘引路人’,他们是‘被选中的灵童’,要跟着我学习‘净化之道’,将来有大造化。我把我编的那些符号、仪式、还有那掺了□□的‘圣水’,也用在了他们身上。”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恍惚:“一开始,我就是想糊弄住他们,别给我惹麻烦,也别跑。我教他们认那些瞎画的符号,让他们背我编的‘经文’,让他们帮我打下手,准备那些骗人的‘法器’和‘圣膏’。我想着,等风头过去,把他们一卖,就完事了。”

“但是……”陈启明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他握紧了手中的水杯,“我没想到……他们真的信了。尤其是那个最小的男孩,和那个女孩。吴穹性子拗,认死理,我说什么,他就记什么,眼睛亮得吓人。沈小雨胆小,但心思细,把我那些东拼西凑的歪理,记得比我还牢,还自己偷偷琢磨。就连那个稍微大点、看起来木讷的男孩,也对那些摆弄瓶瓶罐罐、调制药水、研究符号比例的事情,表现出了一种……一种可怕的专注。”

“他们把我随口胡诌的东西,当成了真理。把我为了糊弄人搞的仪式,当成了神圣的功课。把我这个骗子……当成了真正的‘导师’。”陈启明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恐惧,不是对法律的恐惧,而是对某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控制的力量的恐惧,“我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他们不再是我能随意糊弄、准备卖掉的孩子了。他们……他们变成了我那些谎言的……活生生的造物。他们讨论‘净化’、‘蚀刻’、‘循环’的时候,那种认真和狂热,让我自己都害怕。我开始觉得……我好像打开了一个我自己关不上的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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