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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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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蝉鸣聒噪不休,空气被烈日烤得微微扭曲。随着毕业季的喧嚣逐渐散去,那场牵动无数家庭心弦的公考大幕也缓缓落下。放榜那天,迟晏的手机几乎被涌入的祝贺消息挤爆。班级群、学习小组群、甚至一些久未联系的同学,都发来了惊叹与祝贺——他的笔试成绩高得惊人,面试表现沉稳得不像应届生,综合成绩在报考的市公安局岗位中位列第一。

毫无悬念,他考上了。

父母从老家打来电话,母亲的声音带着哽咽,反复说着“好孩子,给爸妈争气了”,父亲则在那头故作镇定地叮嘱“去了单位要踏实,少说话多做事”,但语气里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迟晏平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他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纯粹而质朴的欣慰,那是属于“迟晏”父母的,对一个终于走上“正轨”、有了“铁饭碗”的儿子的欣慰。对此,他心中并无波澜,只是觉得……这样也好。至少,对这个身份的原生家庭,有了个还算完满的交代。

与原主的告别,似乎在他一次次对内心杂音的漠视与剥离中,早已悄无声息地完成了。那个敏感、阴郁、差点走入歧途的灵魂,其残存的最后一点执念,或许就是一份对“正常”和“被认可”的渴望。而如今,这份渴望,以“公务员”这种最符合社会主流期待的方式得到了满足。迟晏能感觉到,这具身体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原主的滞涩感,彻底消散了。如今,他就是迟晏,一个刚刚考入公安局的、普通的大学毕业生。

入职通知很快下来,报到日期定在八月下旬。

报到那天,天空湛蓝,市公安局的大楼庄严肃穆,国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口有执勤的民警,身姿笔挺。迟晏穿着新买的一套合身的深色便装,拿着报到材料,平静地走了进去。

人事处的办公室里冷气很足,带着淡淡的油墨和纸张味道。负责接待的女民警很干练,核验了他的材料,办理了相关手续,然后递给他一张流程单和一份厚厚的《新警入职须知》。

“小迟是吧?成绩很好啊。”女民警抬眼看了看他,语气和善,“先去后勤处领警服和装备,然后按单子上的顺序去各部门盖章,最后到政治处找李主任,他会给你分配具体部门和带教师傅。”

“谢谢。”迟晏接过东西,微微颔首。

接下来的一整天,他就像一颗被投入精密齿轮系统的石子,按照既定轨道滚动。后勤处的仓库里弥漫着新布料和皮革的味道,他领到了四季警服、作训服、警用皮鞋、腰带、警衔标志,还有一个装着单警装备(手铐、警棍、强光手电、急救包等)的沉重腰包。装备入手沉甸甸的,材质坚硬,带着某种冰冷的、属于秩序和力量的气息。他试穿了常服,镜子里的年轻人身姿挺拔,深蓝色的制服衬得他眉目清晰,那股过于平静的气质在制服的约束下,奇异地融合成一种沉稳可靠的感觉。

然后就是捧着流程单,穿梭在不同的办公楼和科室之间。政工、纪检、法制、科信……一个个部门盖章,见到的都是匆匆忙忙却又各司其职的面孔。有人对他这个新人投来好奇的一瞥,有人只是公式化地盖章签字,也有人随口问两句毕业学校和考试情况。迟晏的回答永远简洁得体,态度不卑不亢。

下午,他最后来到政治处主任办公室。李主任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鬓角微白,眼神锐利,有着长期从事政工工作特有的审慎气质。他仔细翻看了迟晏的档案和成绩单,又打量了他几眼。

“迟晏,心理学专业。”李主任放下档案,“成绩非常突出。按理说,局里近几年很重视专业人才,你这个专业,去刑侦支队搞犯罪心理分析,或者去派出所做社区心理疏导,都是对口的。”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新警入职,按传统,还是需要先到基层一线锻炼,熟悉最基本的警务运作。你的意见呢?”

“服从安排。”迟晏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李主任似乎对他的干脆有些满意,点了点头:“好。那就先去光明路派出所。那是咱们市区的老牌所,辖区情况复杂,警情多,最能锻炼人。你的带教师傅是那里的副所长,□□,老刑警出身,经验丰富,就是脾气直了点。跟着他好好学。”

“是,明白。”

“明天上午八点半,直接去光明路派出所报到,找陈所。”李主任最后叮嘱,“记住,穿上警服,就是人民警察了。肩上有责任,言行有规矩。好好干。”

“是。”

走出市局大楼,夕阳已经西斜。手里多了一个装着警服和装备的大包,沉甸甸的。城市的喧嚣依旧,但迟晏看着眼前的车流人海,感觉却有些不同了。他身上这套还未常穿的制服,像是一个无形的标记,将他与这滚滚红尘中的秩序维护者身份绑定。

回到出租屋,他将警服一件件挂起。常服的挺括,作训服的耐磨,警徽的熠熠生辉。他抚过那冰冷的肩章和领花,触感真实。

这就是他接下来一段时间的“角色”了。人民警察。一个他从未体验过的、在绝大多数世界里属于“秩序侧执行者”的身份。有点意思。

第二天一早,七点半,迟晏就换上了夏执勤服,佩戴好警衔和胸徽、警号,仔细检查了着装规范,然后出门。他没有丝毫紧张或兴奋,只有一种准备进入新环境的平静审慎。

光明路派出所位于老城区,是一栋有些年头的五层建筑,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国徽庄严。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和巡逻电动车。走进大厅,略显嘈杂,有来办事的群众在窗口排队,有民警快步穿梭,电话声、交谈声、打印机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汗味和纸张油墨味。

迟晏向前台值班民警说明了来意。值班民警是个年轻小伙,看了他的报到函,朝里面喊了一声:“陈所!您的新徒弟来了!”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旧款作训服、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从里间走了出来。他约莫五十岁,寸头,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角有深刻的纹路,看起来不苟言笑。他上下扫了迟晏一眼,目光在他肩章上停留了一瞬,声音洪亮:“迟晏?”

“是!陈所好!”迟晏立正答道。

“跟我来。”□□转身就走,脚步很快。迟晏立刻跟上。

他们穿过忙碌的接警大厅,走过略显拥挤的办公区,来到二楼一间挂着“副所长”牌子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堆满了卷宗、文件和一些□□,墙上挂着辖区地图和几张奖状。

□□示意迟晏坐下,自己也在办公桌后坐下,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才开口,语气直接:“李主任跟我打过招呼了,高材生,心理学。所里不缺写材料的,缺能干活的。在我这儿,文凭没用,成绩单没用,就看你能不能踏实干事,能不能扛得住。”

“明白,陈所。”迟晏应道。

“所里规矩,新来的实习警员,第一个月,跟着值班组,24小时轮班,接处警、巡逻、调解纠纷、看嫌疑人,什么都得干,什么都得学。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

“嗯。”□□对他的干脆似乎还算满意,弹了弹烟灰,“今天你先跟着我。熟悉一下所里环境,认识一下同事,下午跟我去处理个警情。”

接下来一上午,□□带着迟晏在所里转了一圈,简单介绍了各个功能区——接警室、调解室、询问室、候问室、装备室、食堂。遇到的每个民警,□□都简短介绍:“新来的小迟,跟我。”同事们反应不一,有的热情点头,有的只是淡淡瞥一眼,忙着手头的事。所里气氛忙碌而务实,没人有太多闲工夫关注一个新人。

中午在派出所食堂吃饭。饭菜简单量大,民警们吃饭速度都很快,边吃边聊着案子或家长里短。迟晏安静地吃着,听着,观察着。这是一个与校园和考场完全不同的世界,更粗粝,更直接,充满了烟火气和真实的压力。

下午两点多,接警室电话响了。值班民警接听后,转头喊:“陈所,明珠小区,3号楼,家庭纠纷,动家伙了,邻居报的警!”

□□立刻放下手里的材料,起身:“小迟,拿上执法记录仪,跟我走!”

“是!”

迟晏迅速拿起桌上配发给他的执法记录仪,检查电量,佩戴好,快步跟上□□。两人下楼,上了一辆警车。□□亲自开车,拉响警笛,车辆汇入车流。

车上,□□一边开车一边简单交代:“这种家庭纠纷,最难搞。清官难断家务事,但动了家伙,就有危险。到了现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先控制局面,确保安全,再论是非。少说话,多看,听我指令。”

“明白。”迟晏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跳平稳。类似的场面,他经历过无数,只是背景和规则不同罢了。

明珠小区是个老旧小区,楼道狭窄。他们赶到3号楼时,楼下已经围了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三楼传来激烈的争吵和摔东西的声音。

□□示意迟晏跟上,两人快步上楼。到了三楼那户人家门口,大门敞开,里面的景象一片狼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满脸通红,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对着一个哭泣的女人怒吼。女人脸上有抓痕,旁边还有一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地上是摔碎的碗碟和掀翻的椅子。

“警察!把东西放下!”□□一声大喝,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步跨进屋里。

那男人被吼得一震,转头看到警察,气势稍减,但依旧挥舞着扳手:“你们来得正好!这娘们没法过了!她……”

“我让你把东西放下!”□□上前一步,眼神凌厉,手指着男人,“听见没有?放下!”

迟晏紧随其后,侧身站在一个既能观察全局,又能随时应对男人动作的位置。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现场:男人的情绪状态、女人的情况、孩子的状态、现场可能的危险物品,以及房间布局和出口。执法记录仪的红点静静亮着。

在□□的威慑下,男人不情不愿地把扳手扔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示意迟晏:“看着点。”然后走过去,先安抚哭泣的女人和孩子,让她们到相对安全的里屋去。接着,才开始处理那个依旧骂骂咧咧的男人。

迟晏就站在男人附近,保持着一个适中的距离。他的站姿并不刻意紧绷,却给人一种沉稳不移的感觉。他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男人。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视,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是一种纯粹的、冷静的观察,仿佛能穿透男人暴怒的表象,看到其下的无力与混乱。

男人起初还想对着迟晏这个年轻警察嚷嚷两句,但接触到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时,不知为何,心里那股邪火竟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莫名地滞涩了一下。他移开目光,继续对着□□抱怨,但音量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接下来的调解漫长而琐碎。夫妻俩为了钱、孩子教育、婆媳关系吵得不可开交。□□时而严厉,时而劝导,既要讲法,又要说理,还要顾及情面。迟晏则负责维持现场秩序,防止再起冲突,偶尔根据□□的指示,记录关键信息,或者安抚一下里屋受惊的孩子。

他能看到□□处理这类纠纷的老练——抓住主要矛盾,分开劝解,利用身份施加压力,又给予一定的情绪宣泄空间。这不是书本上的心理学,而是浸淫市井多年、洞悉人情的实战智慧。

处理了一个多小时,双方情绪终于暂时平稳,同意暂时分开冷静,约好第二天来派出所再做调解笔录。□□又严肃警告了男方不得再使用暴力,否则依法处理。

离开那户人家时,天色已近黄昏。下楼时,□□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没看迟晏,却问了一句:“看出点什么?”

迟晏略一沉吟,回答道:“矛盾根源在长期沟通无效和经济压力,酒精是催化剂。女方更倾向于寻求外界帮助,男方用暴力掩饰内心的无力感。孩子是双方情绪的缓冲,也是软肋。”

□□夹着烟的手顿了顿,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哼了一声:“书本知识记得挺牢。不过,”他吐出一口烟,“在这儿,知道根源没用,你得会灭火,会挖渠,不能让火星子真的烧起来,也不能让污水淤那儿发臭。明白吗?”

“明白。实际处置重于原因分析。”迟晏点头。

“算你还有点悟性。”□□拉开车门,“上车,回所里。晚上还有巡逻。”

警车驶回光明路派出所时,晚霞已褪去最后一丝余晖,城市换上霓虹闪烁的衣装。院子里,巡逻组的同事正在检查车辆装备,准备出发。

“下车,换车,跟我巡逻。”□□把车停稳,解开安全带,动作干脆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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