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显然认出了他,笑容很真诚:“那天在超市,真是太谢谢你了!我后来想起来都后怕,要不是你扶了一下,我家那小皮猴肯定摔了,说不定还碰倒货架。”
迟晏点了点头:“不客气,举手之劳。”
“你也是师大的学生吧?”女人很自然地搭话,“我就在行政楼那边工作,教育学院的行政岗。我姓陈,陈静。那天赶着带孩子,都没好好道谢。”
“迟晏。心理系大三。”迟晏报上名字,语气依旧平淡。
“心理系啊,好专业。”陈静笑道,似乎还想说什么,这时上课铃响了。
“那我先回去上课了。”迟晏示意了一下手里的水杯。
“好好,你快去。回头有机会再谢你啊!”陈静挥挥手。
几天后,周五。
迟晏在食堂吃完午饭,正准备回出租屋,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通。
“喂,是迟晏同学吗?”电话那头是陈静的声音,带着笑意,“没打扰你吧?”
“陈老师,有事?”迟晏走到食堂外相对安静的地方。
“是这样,我们教育学院这边,最近在配合市里做一个关于‘学龄前儿童家庭教养环境’的小型调研项目,需要招募一些心理学专业的同学做访谈助理,帮忙整理和分析一些开放性问卷的数据。就是课余时间,有点小补助。”陈静语速轻快,“我那天回去就想,你专业对口,人也稳重细心,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我跟项目负责老师提了一下你,老师说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先过来了解一下。”
这算是一个小小的、基于那次偶然相遇延伸出来的机会。很寻常,在大学里,老师或者工作人员遇到觉得靠谱的学生,顺手推荐个兼职或项目机会,并不少见。
但这对原主“迟晏”来说,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他的人际网络贫瘠到近乎荒漠,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从天而降”的机会,即便有,他那种敏感多疑的性格,恐怕也会第一时间怀疑对方的动机,或者担心自己无法胜任而退缩。
迟晏握着手机,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念头:
专业相关,可以接触实际调研,了解这个领域的部分工作模式。
课余时间,不影响正常学习。
有补助,能稍微改善经济,虽然他不甚在意,但这具身体的账户确实不宽裕。
陈静的介绍,基于一次正面印象,合情合理。
风险?几乎为零。就算项目无聊或辛苦,也是可接受的经验。
“可以了解一下。”他回答道,语气平稳。
“太好了!”陈静听起来挺高兴,“那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下周一下午怎么样?来行政楼找我,我带你去见项目老师。”
“好。”
约好了具体时间,通话结束。
迟晏收起手机,继续往出租屋走。阳光很好,路上有学生骑着自行车嬉笑着掠过。
他面色如常,心里也没什么波澜。这只是一个合理的、小小的机会,接受与否,对他漫长的“假期”而言,都无关紧要。
但就在他推开出租屋房门,踏入那片相对私密空间的刹那——
意识深处,那原本以为已经偃旗息鼓的、属于原主的情绪残响,又一次,以一种更加扭曲、更加尖锐、甚至带着点“预言”般的口吻,猛地窜了出来!
‘看吧!我就知道!麻烦来了!’
‘什么调研助理?肯定是看你好说话,想找免费劳力吧!’
‘还‘稳重细心’,不就是看你那天傻乎乎多管闲事,觉得你好拿捏吗?’
‘说不定项目根本就是幌子,有什么其他目的……’
‘去了肯定一堆破事,耽误时间,最后补助能不能拿到都难说……’
‘拒绝啊!快点拒绝!别去沾边!’
‘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这一次的“杂音”,充满了对机会的极端不信任,对他人动机的恶意揣测,以及对自身能力的深度怀疑。它将一次正常的、可能带来积极体验的校园实践机会,瞬间妖魔化成一个充满算计和风险的“陷阱”。
迟晏站在门口,静静地听着这股熟悉又令人厌烦的噪音。
他甚至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动用意念去“审视”或“切割”。
他只是觉得……有点吵。
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
荒谬感。
没错,就是荒谬。
穿越过无数世界,见识过真正宏大的阴谋与背叛,经历过文明存亡的抉择,如今,却要听着这具身体原主人那套基于极度孱弱心理和狭隘视野构建出的、宛如儿童呓语般的“被害妄想”和“退缩哲学”……
这感觉,就像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被迫旁观一个新兵蛋子因为担心训练时擦破皮而拒绝上操场。
除了荒谬,还能有什么?
迟晏关上门,将喧嚣的城市噪音隔绝在外。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那本看到一半的《认知神经科学》。
翻开书页前,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对着意识深处那个还在喋喋不休、试图用最阴暗的揣测来恐吓他、阻止他接受一个普通校园兼职机会的“原主残响”,平静地、清晰地,送去了最后一次“交流”:
“闭嘴。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