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的涓涓细流汇入“新源崖”,带来了急需的劳动力、有限的技能以及一份份沉重而真实的生存渴望,却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大锅饭”式的集体配给,在最初几十人的小规模时期尚能勉强维持,但随着人口突破两百、三百,并且仍在持续增长时,其弊端迅速暴露。
物资的分配如何公平?贡献的多寡如何衡量?偷懒耍滑者如何约束?不同工种的劳动强度和技能要求不同,报酬如何体现?单纯的“按需分配”和口头表扬,在日益复杂的社会协作和资源稀缺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内部开始出现怨言和效率低下的苗头。
“再这样下去,不等‘仙人’打过来,我们自己就要先乱起来。”一次核心会议上,负责物资调配和人员管理的沈默忧心忡忡地汇报,“粮食储备还能撑一阵,但工具、建材、尤其是金属和燃料,消耗太快。有人抱怨分配不公,有人出工不出力,最近还发生了两起因为争抢工具和更好铺位引发的斗殴。”
墨辰也深有感触:“工坊这边也一样。新来的学徒,学会一点皮毛就开始计较工时和饭量。有些关键技术岗位的老工匠,觉得自己的手艺没得到足够重视,开始有点……藏私。”
王栓子则从安全角度提出:“人员混杂,审查难度越来越大。光靠我们几个老兄弟盯,累死也盯不过来。得有办法让大家自己互相监督,也让新来的人有盼头,愿意守规矩。”
问题清晰而严峻:一个仅靠生存压力和模糊道德约束维系的原始集体,在规模扩张和社会分工细化后,亟需一套更清晰、更公平、更具激励和约束功能的新秩序。
而驱动这套新秩序的“燃料”,不能是虚无缥缈的理想或口号,必须是某种普适、可量化、可存储、可流通的东西。
钱。
或者,更准确地说,一种一般等价物。
“我们需要一种‘货币’。”迟晏在众人困惑的目光中,提出了这个设想,“一种只在我们‘绝域’内部有效,能够衡量劳动价值,方便交换物资和服务,并且能够储存起来以备未来之需的东西。”
这个想法在“新源崖”引发了巨大的争议。
“钱?那不是外面那些老爷和仙师们用来盘剥我们的东西吗?”有老村民激烈反对,“咱们好不容易逃到一个不用看人脸色的地方,怎么又要搞这一套?”
“没有钱,怎么算账?我打一把好锄头,顶他挖三天矿石,怎么算?”也有工匠支持,“总不能一直白干吧?”
“咱们这地方,要啥没啥,拿什么当钱?金银?那玩意儿在这里跟石头没啥区别,又不能吃不能用。”公输墨从实用角度提出了质疑。
迟晏耐心地听着各方意见,直到争论声稍歇,才缓缓开口。
“我们要铸的,不是外面那种用来剥削和积累财富的‘钱’,而是一种劳动凭证,一种信用符号。”他解释道,“它的价值,不来自稀有金属,也不来自任何‘仙人’的背书,而是来自我们整个‘绝域’的集体产出和信用承诺。”
他提出了一个初步构想:
名称与单位:暂定名为 “工分” ,基础单位为 “点”。名称朴实,强调其与劳动的直接关联。
发行与管理:成立一个生产统筹与分配委员会,由迟晏、苏婉、沈默、墨辰等核心成员及各生产组代表组成,负责“工分”的发行、核算、流通监督和规则制定。
获取方式:所有参与者,通过完成“生配委”发布的生产任务、建设任务、公共服务等获得“工分”。任务的“工分”价值,由“生配委”根据任务所需技能、劳动强度、危险程度、对集体贡献度等因素综合核定,并公示。
使用方式:持有“工分”,可以在指定的公共仓库、食堂、工坊、甚至未来的内部集市,兑换相应的生活物资、工具、改善居住条件、购买医疗服务、或者支付他人提供的特定服务。严禁“工分”的私下高利借贷和囤积居奇。
物质载体:考虑到“绝域”内金属宝贵,且需要防伪,“工分”不采用贵金属铸币。而是采用一种特制的、难以仿造的“复合凭证”。迟晏提议,可以尝试用经过特殊处理的、质地坚韧的“凡域”植物纤维纸张,结合微量的、只有“新源崖”工坊能生产的特殊金属粉末或颜料,印制出带有复杂暗纹、序列号和“生配委”印章的纸质“工分券”。面额分为1点、5点、10点、50点等。同时,在“生配委”设立总账本,记录每个人“工分”的收支情况,作为纸质凭证的备份和纠错依据。
“它的本质,是一套精细化的、可追溯的记账和分配系统。”迟晏总结道,“目的是为了更公平地衡量和激励劳动,更高效地配置有限资源,让每个人清晰的付出都能得到清晰的回报,从而将我们分散的力量,真正拧成一股绳。”
这个方案,虽然复杂,但至少提供了一条解决当前困境的可操作路径。经过反复讨论和细节完善,“工分制”的试点方案,最终在“新源崖”获得通过。
第一版“工分券”问世时,其精美和复杂程度,让所有目睹者都感到惊讶。这薄薄的一张纸,似乎承载了整个“新源崖”的工业技术结晶和集体信用。
与此同时,“生配委”开始着手核定各项生产任务的“工分值”。这是一个极其繁琐且容易引发争议的过程。挖一立方矿石值多少点?锻造一把标准铁锹值多少点?照料一亩试验田一天值多少点?清扫公共区域呢?担任巡逻警戒呢?
迟晏提出了一个基本原则:“工分”的价值锚定,短期看生存必需品的平均劳动时间,长期看知识积累和技术进步的贡献。
这意味着,在初期,基础生存物资的“工分”价格会相对稳定,以确保每个人都能通过基础劳动活下去。而涉及到更高技能、更复杂工艺、或者对集体有长远价值的任务,则会获得更高的“工分”奖励。
“工分制”试点首先在工坊区和几个主要生产组展开。效果立竿见影,也伴随着阵痛。
有了明确的“工分”激励,熟练工匠的生产积极性明显提高,开始愿意带徒弟、改进工艺,因为更高的产出意味着更多的“工分”,可以兑换更好的食物、工具,甚至申请独立的工匠宿舍。新来的学徒也有了清晰的奋斗目标——掌握技能,提升“工分”等级。
但矛盾也随之而来。有人为了多挣“工分”,不顾操作规程,导致事故;有人利用初期规则漏洞,虚报工时或产出;不同工种之间因为“工分值”核定高低产生了攀比和不满;甚至出现了极个别试图私下交易“工分券”或伪造的苗头。
“生配委”不得不像个救火队,不断处理纠纷,调整规则,加强监督和惩罚措施。沈默的案头堆满了各种申诉和报告。王栓子则加强了内部巡查,打击违规行为。
就在“工分制”在生产和物资分配领域艰难推进、初见成效之时,迟晏做出了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具深远影响的决定:将“知识”纳入“工分”体系的核心,使其成为“新源崖”真正的价值锚点。
他下令,由“生配委”牵头,联合墨辰、方澈、公输墨以及各领域的资深工匠、农艺师、医师,开始系统地整理、编纂、评级 《绝域生存与生产技术大典》。
这部“大典”将涵盖从最基础的生存技能,到各个生产领域的标准工艺流程、工具使用方法、故障排除;从基础的科学原理,到更前沿的技术探索方向和猜想。
关键的一步是:学习“大典”中的知识,并通过考核,将可以获得“工分”奖励;传授知识,培养出合格的后继者,将获得更高的“工分”奖励;提出并被采纳的技术改进方案、发明创造,将获得巨额的“工分”奖励,甚至可能获得以发明者命名的荣誉和相应的“技术专利分红”。
同时,“生配委”正式宣布,将设立 “基础技能认证”与“专业技术等级” 体系。通过相应考核,获得不同等级的“技能徽章”或“工匠认证”,不仅是在“新源崖”内地位的象征,更直接与“工分”的基础薪酬、任务承接资格、资源申请优先级挂钩。
“从今天起,在‘新源崖’,衡量一个人价值的,不是出身,不是过去的身份,甚至不仅仅是体力。”迟晏在宣布这一系列举措的全体大会上,声音清晰地传遍广场,“而是你掌握了多少有用的知识,你能创造多少新的价值,你能为这个集体的生存与发展做出多大贡献。”
“知识,就是力量。在这里,知识就是‘工分’,就是地位,就是未来。”他举起一张新印制的、面额较高的“工分券”,上面除了防伪纹路,还首次印上了一个小小的、代表“知识”的抽象符号——一本打开的书,覆盖在一枚齿轮之上。
“我们要铸造的,不仅仅是这片土地上的‘钱’,更是属于我们自己的、基于知识与劳动的——新秩序之锚。”
人们开始前所未有地重视学习。简陋的“夜校”灯火通明,挤满了如饥似渴的年轻面孔和不再年轻但渴望改变命运的身影。工匠们开始乐于分享经验,因为培养徒弟也能带来“工分”收益。墨辰的工坊和方澈的理论小组,收到了更多来自普通劳动者提出的、基于实践观察的改进建议和奇思妙想。
“工分”不再仅仅是换取口粮的凭证,它开始与个人的技能、荣誉、未来发展潜力紧密绑定。一套以“知识-劳动-贡献”为核心驱动力的、迥异于外界仙凡尊卑秩序的内部价值体系与社会激励结构,在“绝域”这片特殊的土壤上,开始萌芽、生长。
当然,这一切的根基,依旧脆弱。外部威胁未除,内部矛盾仍需调和,资源瓶颈日益凸显。但至少在“新源崖”内部,一种新的、更加精细和富有活力的组织方式,已经取代了原始的集体求生模式。
绝域铸“币”,以工分计量劳动;知识为锚,定秩序重塑之基。这场发生在地底与灰蒙天空下的、静默却深刻的社会实验,正在以超出所有人预料的速度和方式,缓缓展开它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