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再次陷入沉默,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一直站在庙门口、沉默注视着远方的迟晏。
迟晏的手指在粗糙的木门框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平稳。他没有看越来越近的队伍,目光似乎穿透了村落、山林,投向了更远处的黑石镇。
“各位,”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我们之前想的,是如何自保,如何应付青岚宗可能的追查。我们筑高墙,藏利刃,演练兵马,都为了守住脚下这片地。”
他转过身,面向众人,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暗夜中的寒星。
“但,墙筑得再高,守得住一时,守得住一世吗?青岚宗若真起疑,派人来查,就算查不出周、钱二人死因,只需派人往这里一驻,时时监视,咱们的一切准备,都成了笑话。村民的吃喝拉撒,匠作区的动静,训练的痕迹……哪一样能长久瞒过有心人?”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众人心头。是啊,被动防守,总有疏漏,尤其面对的是拥有超凡力量、凌驾凡俗之上的修仙宗门。
“那……那我们还能如何?”杨木匠声音发颤。
“我们不能只守在这里。”迟晏一字一顿道,“黑石镇的乱,对我们而言,是危险,也是机会。周、钱二人‘失踪’引发的恐慌,让镇上人心离散,秩序动摇。此刻,正是力量真空、人心惶惑的时候。”
他走到简陋的木墩地图旁,手指重重按在代表黑石镇的那个墨点上。
“镇上有什么?有比我们这里多得多的人口,有商铺,有市集,有通往其他地方的官道,有……能够与青岚宗外门维持最基本联系的渠道——比如里正、大商户、以及像刘师傅你们之前那样,偶尔能接触到低阶管事的手艺人。”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如果我们能……趁此机会,将触角伸入黑石镇,甚至……暗中掌控它呢?”
“掌控黑石镇?!”赵铁柱倒吸一口凉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们只是山野村民,侥幸杀了两个低阶修士,现在迟晏竟说要掌控一个凡俗镇子?这想法太过骇人!
“不是明面上的占领,而是暗中的影响和控制。”迟晏解释,语气冷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利用现在的混乱和恐慌,筛选、吸纳那些真正走投无路、愿意听话、且有一定用处的人。摸清楚镇上哪些人能跟青岚宗外门搭上话,哪些人是墙头草,哪些人是潜在的麻烦。扶持愿意合作、为我们提供掩护和信息的人,清除或边缘化那些可能坏事、或者与青岚宗某些人关系过密、难以争取的人。”
“这……这能做到吗?”刘老锤声音干涩,他来自镇上,更清楚镇子的复杂。
“很难,但并非不可能。”迟晏指向那支越来越近的难民队伍,“他们,就是第一批机会。我们不让他们全部进村,但可以‘甄别’和‘吸纳’。”
他快速说出计划:
“铁柱哥,你带几个机灵的村卫队员,换上破旧衣服,扮作村民,在半路‘偶遇’他们。告诉他们,村里确实收留了一些逃难的乡亲,但地方有限,粮食更缺,只接收实在无处可去、愿意守规矩、且能干活出力的老实人家。同时,要‘不经意’地透露,村里有能人,懂些趋吉避凶、辨识草药的手艺,曾帮村里躲过些灾祸,所以村里还算安稳。这话要说得含糊,留个念想。”
“然后,观察他们的反应。优先挑选那些拖家带口、看起来本分、尤其是带着手艺或者有青壮劳力、且对镇上情况了解较多的家庭。告诉他们,可以暂时在村子外围指定区域安顿,但需接受统一安排,以工换粮。对于态度犹豫、或者看起来像是镇上富户、与钱里正等人可能有关联的,则委婉拒绝,指点他们去更远的地方,或者……让他们知难而退。”
“王大哥,”迟晏转向王栓子,“你带两个最可靠的猎户,暗中跟随铁柱哥他们,观察有没有人形迹可疑,或者试图脱离队伍往别处报信的。必要时……”他眼中寒光一闪,“清除隐患。”
“杨老爹,刘师傅,”他又看向两位长者,“村内准备接收新人的地方,要规划好,远离核心区域和匠作区。公库拨出少量粮食,作为他们最初几天的口粮,但必须明确是以‘预支工分’的形式。同时,加快老弱妇孺和重要物资向备用岩洞的转移速度,做好随时切断村子与外围联系的准备。”
“我,”迟晏最后看向狗娃,“需要立刻知道镇上更详细的情况。刘师傅,还有匠户里其他来自镇上的,把所有你们知道的、关于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与青岚宗外门可能的联系、以及现在镇上的风声,全部告诉我,越细越好。尤其是那个钱里正!”
计划如闪电般劈下,清晰而冷酷。众人听得心潮起伏,既有对迟晏大胆谋划的震撼,也有对未知风险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豁出去搏命的狠劲。
“干了!”赵铁柱第一个低吼出声,“与其坐等刀砍下来,不如先发制人!”
“没错!镇上那些狗官和奸商,以前也没少欺压咱们!”王栓子独臂一挥,猎户的凶悍尽显。
杨木匠深吸几口旱烟,重重吐出:“迟晏后生,你这盘棋,下得太险太大……但,老头子我信你!村里这把老骨头,听你调遣!”
刘老锤也咬牙道:“我这就去把知道的全说出来!镇上那些门道,我多少清楚些!”
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赵铁柱带着几个精心挑选的队员匆匆离去。王栓子如同幽灵般没入山林。杨木匠和刘老锤也各自去安排。
土地庙内,只剩下迟晏和狗娃。迟晏靠在草铺上,闭目凝神,急速运转《龟息渡厄功》恢复精力,同时大脑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开始整合刘老锤等人陆续汇报上来的、关于黑石镇的信息碎片:
钱里正,胆小贪婪,依附周、钱两位管事,是镇上对青岚宗最直接的联络人。其手下有几个泼皮衙役,欺软怕硬。
镇上有几家稍大的商户:经营布匹杂货的“李记”,东家李胖子,与钱里正勾连甚密,常为外门管事采买物资;开酒馆的“徐娘酒肆”,老板娘徐三娘,消息灵通,与三教九流都有接触,似乎也暗中为管事们提供享乐场所;还有铁匠铺、药铺“孙氏堂”的孙郎中,为人谨慎,医术尚可,偶尔被征调去给外门仆役看病……
此外,镇上还有几个有些声望的里老、退下来的老吏,以及一些依靠手艺或小买卖过活的普通百姓。
如今,周、钱两位管事接连“失踪”,镇上最恐慌的,恐怕就是钱里正和李胖子这些直接依附者,其次便是徐三娘这类可能知道些内情的人。普通百姓则是盲目跟风,害怕被波及。
迟晏的指尖在地图的黑石镇上缓缓划过。
掌控,并非要派兵占领。而是要在混乱中,扶植代理人,建立隐秘的信息网络和影响力。钱里正这类人,未必可靠,但可以利用其恐慌,加以控制甚至替换。徐三娘这类消息灵通者,可以尝试收买或合作。孙郎中等有一定技能和声望、又与青岚宗瓜葛不深者,可以争取。
而要做到这些,除了谋略,更需要实力和……威慑。
他睁开眼,看向庙外。那里,赵铁柱应该已经“偶遇”了那支难民队伍。
官道旁,赵铁柱和几个扮作樵夫的村卫队员,“恰好”打完柴准备回村,与那二十余人的队伍迎面遇上。赵铁柱按照迟晏的交代,一番“愁苦”又带着几分“庆幸”的诉说,既表明了村子的“窘迫”,又暗示了村子的“不同”和“规矩”。
队伍顿时骚动起来。有人哀求,有人质疑,有人试图套近乎打听更多。赵铁柱火眼金睛,一边应付,一边观察。最终,他挑出了四户人家,共计十四口人,看起来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户或小贩,拖家带口,眼神惶恐而疲惫,符合“筛选”条件。对于另外几户看起来衣着稍好、眼神闪烁、甚至试图打听“仙师”消息的人,则坚决拒绝,并“好心”地为他们指了条据说更安全、实则更荒僻的远路。
被选中的人千恩万谢,跟着赵铁柱等人走向村落外围指定的安置点。被拒绝的人则失望、抱怨,甚至有人低声咒骂,但最终还是悻悻地转向了别的方向。密林中,王栓子的目光如同鹰隼,冷冷地注视着一切。
新的“外围村民”开始融入村落边缘,他们带来了更多关于镇上恐慌的细节,也带来了新鲜但混乱的视角。
与此同时,在土地庙内,迟晏面前那幅关于黑石镇的“势力图”和“关系网”正变得越来越清晰。一场无声的、目标直指凡人世界枢纽的渗透与掌控之战,就在这仙门大比的喧嚣阴影下,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