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立预警的前提,是能准确识别和统计害虫。迟晏依据有限记忆和请教周朴,罗列了本地常见的几十种害虫,并绘制了简陋的形态图。他和钱司务、孙司务,带着几个眼力好的后生,每日清晨和傍晚,蹲守在划定的“预警观察区”内,试图记录不同害虫的出现时间、数量和作物部位。
然而,这项工作很快变成了令人抓狂的“猜谜游戏”。许多害虫极其微小,颜色与叶片、土壤几乎融为一体,稍不留神便错过。它们的活动毫无规律可言,有时连续几日不见踪影,有时又毫无征兆地突然爆发。同一种害虫,在不同天气、不同温度下,活动习性似乎也不同。更令人头疼的是,许多害虫的幼虫和成虫形态迥异,若非经验极其丰富的老农,根本无法将它们联系起来。
记录本上填满了“某日晨,于东三区麦株中部叶片背面,见疑似蚜虫若虫数点,色淡绿。”“某日午,南二区豆田上空有小飞虫盘旋,种类不明,数量难计。”“某日夜,降雨,未见明显虫活动。”……这些模糊、不确定、缺乏连贯性的记录,根本无法拼凑出有价值的“预警”规律。
至于“生态调控”,尝试在田埂种植的薄荷、万寿菊等“驱虫植物”,本身的长势就成问题。它们需要额外的照料,与主作物竞争水肥,且其驱虫效果微乎其微,至少在肉眼观察和粗略的虫口计数上看不出显著差异。设置的简易鸟巢,倒是有几只麻雀光顾,但它们似乎对田里的虫子兴趣不大,更多是在啄食散落的谷粒,甚至有时会啄伤嫩穗,利弊难言。
整个“预警调控”区,除了增加了几倍的工作量和一堆语焉不详的记录,在病虫害的实际防控上,并未表现出优于常规管理区的迹象。相反,因为减少了对高效药剂的依赖,而依赖于效果不明的“生态”措施,个别观察区在初夏时甚至出现了轻微的虫害回升。质疑的目光,再次悄然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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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交尝试”面临的阻碍,则更为根本,几乎带有某种宿命般的讽刺。
迟晏选择了本地“红芒稻”和“黄壳香”作为亲本。第一步,人工授粉,就遇到了技术上的巨大障碍。
水稻是自花授粉植物,花器小,开花时间短暂,且对外界干扰极为敏感。迟晏参照记忆碎片中极模糊的“去雄”和“授粉”概念,用自制的、打磨得极其精细的小镊子和毛笔进行操作。
困难接踵而至。“去雄”——即在水稻花朵尚未开放时,用镊子小心地摘除其雄蕊,而不伤及雌蕊。这要求操作者手指极其稳定,眼神锐利,且对水稻花器结构了如指掌。起初,十次尝试,九次失败,不是夹碎了花器,就是未能完全去除雄蕊,导致自交。即便偶尔成功,那被“手术”过的花朵也往往显得萎靡,能否正常接受外来花粉并结实,完全是未知数。
“授粉”——将父本的花粉,在恰当的时间,用毛笔轻轻蘸取并涂抹到母本雌蕊柱头上。花粉的生命力极短,采集时机、保存条件、授粉时的温湿度,都直接影响成功率。往往辛苦去雄成功的几朵花,等到去采集父本花粉时,父本的花已经开过或未到时机;或者勉强授粉后,雌蕊柱头却已失去活性。
更为棘手的是隔离。水稻花粉极轻,可随风飘散很远。为确保杂交纯度,必须将进行杂交操作的植株与其它水稻严格隔离开。他们在试验田最偏僻的角落,用双层细密纱布搭建了一个小小的“隔离罩”,将选定的几株母本和父本水稻移栽进去。这罩子影响了通风和光照,本就“动过手术”的植株在罩内长势更弱。而进出罩子进行操作的每一步,都可能带入或带出花粉,造成污染。
一个月的人工授粉期结束,迟晏和专门协助此事的孙司务几乎累垮,眼睛布满血丝,手指因长时间精细操作而颤抖。最终,在数百次的尝试中,仅有不到二十朵花完成了看似成功的去雄和授粉。而这二十朵“希望之花”,在随后的日子里,逐一凋零、干枯,未能结出一粒种子。解剖检查,有的雌蕊根本未受精,有的在极早期便停止了发育。
第一次有计划的杂交尝试,以彻底的、毫无成果的失败告终。隔离罩内,只剩下几株病恹恹的、未曾结实的水稻,像是对他们雄心勃勃计划的无声嘲弄。
挫折感,如同夏日的闷雷,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参与新项目的人心头。预警项目变成了琐碎而无望的观测苦役;杂交项目则像一场投入巨大却连帷幕都未能拉开的荒唐剧。
周朴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他理解探索的意义,但也深知朝廷和现实的耐心有限。看着那些近乎无效的记录和空空如也的隔离罩,他不得不提醒迟晏:“迟先生,此二事,难度远超堆肥优化。预警之事,或可调整方向,不求预警,但求积累长期观测资料,或待后人有更精微之技时再用。杂交之事……风险太大,成功渺茫,且易惹物议。是否……暂缓?集中精力于已有成效之方向?”
连最坚定的支持者李大山,看着迟晏日益憔悴的面容和那毫无进展的隔离罩,也忍不住私下劝道:“那罩子里的事儿,也太磨人了,看着都揪心。咱先把堆肥、管水这些弄实在了,不好吗?”
赵振川的记录册上,关于这两个新项目的篇幅,充满了“未见明显规律”、“操作失败”、“植株萎蔫”、“未结实”等字样。乐观的预计和美好的设想,被现实涂抹得一片灰暗。
迟晏自己,也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是不是太急了?太高估了自己那些破碎记忆的价值?也太低估了传统农业体系下,进行这种根本性探索的难度?预警需要更系统的生态学知识和观测工具;杂交需要更精确的遗传学知识和实验条件。这些,在这个时代,几乎是天方夜谭。
他再次将自己关在屋里,面对满桌的挫折记录。油灯的光晕中,那些失败的细节仿佛在跳动、在低语。预警项目的记录虽然模糊,但日积月累,是否能在未来呈现出某种周期性的迹象?杂交尝试虽然全军覆没,但那些失败的操作细节、花朵的反应、植株的状态,是否也暗示着某些关键的限制条件?
纯粹的失败,令人沮丧;但若能从失败中,更清晰地界定出“不可能”或“当前条件下极难”的边界,是否也是一种进展?就像绘制地图,标明“此处有深渊,不可逾越”,同样具有价值。
他想起与皇帝的通信中,自己曾隐约提及“试错”的价值在于“划定可行与不可行之界限”。如今,这界限正以最残酷的方式,在他眼前展现。
几天后,迟晏走出屋子,眼中仍有疲惫,却重新凝聚起一种更为冷峻的清醒。他将周朴、赵振川、钱司务、孙司务召集起来。
“周司员,赵典吏,诸位,”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坚定,“新项目的困难,远超预料。预警项目,我提议调整目标:不再强求‘预警’,而是转为‘长期定点生态观测’。我们坚持记录,无论有无发现,积累十年的数据,或许后人能从中看出我们看不到的东西。观测方法可以简化,但记录必须持续。”
“至于杂交……”他顿了顿,“我知风险巨大,成功渺茫。但我请求,再试一季。不是重复失败,而是基于上一季的教训。我们缩小规模,只针对最容易操作的少数几朵花;改进工具,将镊子毛笔做得更精细;严格控制隔离罩内的温湿度;并且,不再只盯着‘红芒稻’与‘黄壳香’,增加一对本地常见、且我们认为性状互补可能性更大的豆类品种进行尝试,作为备份和比较。”
他看着众人:“这两件事,或许很多年内都不会有看得见的成果,甚至永远不会有。它们可能耗尽我们的心力,最终只留下一堆‘此路不通’的记录。但我想,如果连我们在这片被允许‘试错’的田里,都不敢去触碰这些真正的难题,不敢去积累这些可能无用的经验,那么又有谁会去做?后人又要从何开始?”
良久,周朴缓缓点头,声音干涩:“好。便依迟先生所言。预警转观测,杂交……再试一季。然规模务必控制,记录务必详实。纵是无果,亦须明其所以无果。”
赵振川也重重点头:“数据记录,我等责无旁贷。纵是失败,亦当为后世留下最详尽的‘失败档案’。”
新的尝试,在承认了巨大困难、降低了预期、调整了策略后,以一种更为低调、也更为坚韧的姿态,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