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的“农家乐”模式运行了月余,效果出奇地好。原本混乱无序的外来客流被有效疏导,村民们尝到了甜头,干劲十足。后山的小祠堂香火渐渐旺盛,张伯的木雕作坊扩大了一倍,连迟小丫跟着赵阿婆腌的咸菜,都成了游客必买的“特产”之一。
村里的环境也在持续改善。道路平整了,水井加上了护栏,几户人家还特意在院墙边种上了时令花草。整个村子透着一种整洁、兴旺的生机。
然而,随着名气越来越大,新的问题也随之浮现。
这天,王里正又急匆匆地找到迟晏,脸上带着喜忧参半的神情。
“迟晏,镇上‘醉仙楼’的大掌柜亲自来了!”王里正搓着手,既兴奋又有些拿不定主意,“说想跟咱们村合作,要独家买断咱们‘青山神肥’种出来的菜、‘祥瑞木雕’,还有小丫她们腌的咸菜!开价不低呢!”
迟晏正在院子里调试一个新做的、用于给玉米授粉的简易工具——几根绑在一起的细长竹竿,顶端绑着柔软的兔毛。闻言,他放下工具,擦了擦手。
“醉仙楼?独家买断?”迟晏沉吟,“他们具体怎么说?”
“那位郭掌柜说了,以后咱们村出产的所有‘特产’,只能供应给他们醉仙楼,由他们统一包装、售卖,甚至可以用‘祥瑞福地特产’的名头,卖到府城去!价格比现在零卖高三成!”王里正眼睛发亮,“他还说,可以签长约,保证咱们村年年有稳定进项!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迟晏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慢慢喝着。阳光照在他沉静的侧脸上。
“里正,您觉得这是好事?”他问。
“那当然!”王里正不假思索,“咱们现在虽然有点收入,但零敲碎打,不稳定。跟醉仙楼签了约,那就是旱涝保收!而且价钱还高!村里人肯定都乐意!”
“是啊,旱涝保收,价钱还高。”迟晏重复着,语气平淡,“听起来确实诱人。但是里正,您想过没有,一旦签了独家,咱们村这些菜、木雕、咸菜,定价权在谁手里?以后是好是坏,是不是全看醉仙楼一家脸色?”
王里正一愣。
迟晏继续道:“现在咱们的菜,可以卖给来村里的客人,也可以挑到镇上集市卖,甚至李大哥他们已经开始往邻村销了。木雕也是,张伯除了卖给游客,偶尔也有货郎来批量收。虽然零散,但路子多,不怕哪条路断了。可要是全给了醉仙楼……”
他顿了顿,看向王里正:“万一哪天醉仙楼觉得咱们的东西不好了,或者找到更便宜的货源了,压低价格甚至不要了,咱们怎么办?合约能管得住他们?就算管得住,打官司是咱们这些小民能打得起的?”
王里正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额头渗出细汗:“这……这我倒是没细想……郭掌柜说得天花乱坠,我就光想着稳定赚钱了……”
“再者,”迟晏声音更沉,“醉仙楼要的是‘独家’。那以后其他酒楼、饭庄,甚至路过想买点特产的客商,咱们还卖不卖?不卖,得罪人,也断了其他路子。卖,就是违约。到时候醉仙楼追究起来,咱们整个村都理亏。”
王里正彻底慌了神,来回踱步:“哎呀!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差点被那郭掌柜忽悠了!那……那现在怎么办?我都快答应他了!话都放出去了!”
“先别急。”迟晏安抚道,“郭掌柜人还在吗?”
“在!在我家堂屋喝茶呢!说等咱们回话!”
“这样,您先回去,就说这事关系全村生计,需要召集各家户主商议,让他稍等片刻。我随后就到。”
王里正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去拖住他!你快点来!”
看着王里正匆匆离去的背影,迟晏眉头微蹙。醉仙楼的提议,看似是送上门的馅饼,实则是试图用一份看似优厚的合约,垄断青山村初具雏形的“特产经济”,将青山村变成他们独家、低成本的原料供应地。一旦得逞,青山村的命脉就被人掐住了。
这不仅仅是商业行为。背后是否也有那些想“圈养”他、控制“祥瑞”影响力的人的影子?迟晏不敢确定,但不得不防。
他回到屋里,换上一件稍整齐的旧长衫,又将这几月来记录的一些关于堆肥改良、农具调整、甚至简单记账方法的笔记整理好,用布包好。
“小丫,”他对正在灶间忙碌的女儿道,“爹去里正家一趟,商量点事。你在家关好门,除了陈婶子她们,谁叫也别开。”
“嗯!爹你小心些。”小丫乖巧地点头,她现在也懂事了许多。
迟晏出门,径直朝王里正家走去。路上遇到几个村民,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眼神里充满了信赖。这信赖沉甸甸的,也让迟晏更坚定了不能草率行事的决心。
王里正家堂屋里,果然坐着一位身着绸衫、面容富态的中年男子,正是醉仙楼的郭掌柜。他见迟晏进来,眼睛一亮,连忙起身拱手:“这位想必就是迟先生了?久仰久仰!”
“郭掌柜客气了,草民迟晏。”迟晏还礼,态度不卑不亢。
双方落座,寒暄几句,郭掌柜便直奔主题:“迟先生,在下的提议,想必王里正已经转达了。这可是一桩对贵村大有裨益的好事啊!我们醉仙楼在青山县乃至府城都有分号,信誉卓著。只要贵村的特产品质稳定,咱们合作绝对是双赢!”
迟晏微微颔首:“郭掌柜的美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此事关乎全村百十户人家的生计,草民与里正不敢擅专。有些细节,还想向郭掌柜请教。”
“但说无妨!”郭掌柜很是爽快。
“其一,这独家合约,期限是多久?价钱是固定不变,还是随行就市?”
“这个好说!合约可以先签五年,价钱嘛,就按现在市价上浮三成固定,如何?够诚意吧?”郭掌柜笑眯眯地说。
“五年……固定价……”迟晏沉吟,“郭掌柜,如今风调雨顺,菜价平稳。可若是遇到荒年,粮菜价格腾贵,我们这固定价,岂不是吃了大亏?反之,若是丰年,菜价低廉,醉仙楼用高价收我们的,岂不是也亏了?这似乎对双方都不利。”
郭掌柜笑容微僵,随即道:“哎呀,做生意讲究个诚信长久,不能只看一时涨跌嘛!我们醉仙楼看中的是‘祥瑞福地’这个名头,愿意出这个价,也是想和贵村建立长远关系。”
“郭掌柜厚爱。”迟晏话锋一转,“其二,这‘独家’二字,范围如何界定?是我们青山村产的所有菜蔬、所有手工制品,都只能供应醉仙楼?那村民自家吃的、送亲戚的,算不算违约?偶尔有货郎来收点小玩意,又该如何?”
郭掌柜皱了皱眉,觉得这迟晏问题未免太多、太细,不像个普通农夫。“迟先生,合约自然会有明文规定。大体上,只要是用于售卖营利的产出,都需经由我们醉仙楼。自用、赠予,当然不在此列。至于零散货郎……既然与我们合作了,那些小打小闹的渠道,自然就该放弃,集中供货才能保证品质和规模嘛!”
“也就是说,签了约,我们村就不能再自由地将东西卖给其他任何人,只能通过醉仙楼一家?”迟晏总结道。
“可以这么理解。”郭掌柜点头,语气带上一丝不耐,“迟先生,这可是难得的机遇。错过了,恐怕……”
“郭掌柜,”迟晏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您的提议,我们还需慎重考虑。这样,您先请回。三日后,无论成与不成,我们一定给您一个明确的答复。”
郭掌柜脸色沉了下来:“迟先生,我可是带着十足诚意来的。您这样推三阻四,莫非是瞧不上我们醉仙楼?”
“岂敢。”迟晏起身,“正是因为是大事,才需慎重。三日后,必给答复。王里正,送客。”
王里正连忙站起来打圆场。郭掌柜见迟晏态度坚决,知道今天谈不出结果,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送走郭掌柜,王里正苦着脸对迟晏说:“这下可把醉仙楼得罪了!他们家在镇上势力不小……”
“不得罪,以后更麻烦。”迟晏道,“里正,这事不能应。但咱们也得有应对之策。”
“什么对策?”
“光靠咱们一个村子,确实势单力薄,容易被这些商号拿捏。”迟晏目光望向县城方向,“我想去趟县衙,见见杨县令。”
“见县尊大人?”王里正一惊,“这……合适吗?为了这点买卖的事?”
“这不是一点买卖的事。”迟晏摇头,“这是关乎青山县许多像咱们一样的村子,能不能把‘祥瑞’、‘教化’这名头,真正变成实惠、变成长远生计的事。咱们村可以拒绝醉仙楼,但难保没有‘神仙楼’、‘快活楼’再用类似手段去套别的村。与其被动应付,不如咱们主动谋划,把整个青山县,打造成一个牌子。”
“打……打造成牌子?”王里正听得似懂非懂。
“对,牌子,或者说,招牌。”迟晏解释道,“就像‘醉仙楼’是镇上酒楼的招牌一样。咱们青山县,现在有‘枯木龙’祥瑞,有‘浪子回头’的教化故事,有开始见效的堆肥法,有改良的耧车……这些都是别处没有的‘名头’。咱们不能只让外人来看个热闹,买点零碎东西就走。得想办法,让这些‘名头’更有价值,让整个青山县出产的东西,都能沾上这个光,卖得更好,更长远。”
王里正听得有些晕,但隐约觉得迟晏说的很有道理,是比跟醉仙楼签约更大的事。“那……县尊大人能听咱们的?”
“试试看。”迟晏道,“杨县令因祥瑞之事擢升,他比任何人更希望青山县好,希望这‘教化之功’能持续下去,变成实打实的政绩。咱们的想法,或许正合他意。”
“那你什么时候去?我陪你!”王里正也来了精神。
“明天一早。”迟晏道,“今天我先准备一下。”
当天晚上,迟晏在油灯下,将自己的想法进一步梳理、完善,写成了几条简单的纲要。他不是要提出多么复杂的商业计划,而是想勾勒一个方向——如何将“青山县”这个整体,作为一个“品牌”来经营,让县内的各村特产、手艺、甚至风光,都能因“祥瑞教化之地”的整体声誉而受益,同时形成互助和约束,避免被外部势力各个击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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