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山家那块试验田,成了青山村开春以来最引人注目的地方。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就有人扛着锄头下地,路过时总要绕过去瞅两眼。晌午饭后,树荫下纳凉的老人也会拄着拐棍,眯着眼朝那块地张望许久。傍晚收工时分,更是三五成群结伴过去,蹲在地头指指点点。
“又长高了,这苗子一天一个样。”
“你看这叶子,比我巴掌都宽了。”
“我数了数,这片地里的苗,比我家地里的,每棵至少多一片叶子。”
玉米苗从破土时的鹅黄嫩芽,迅速长成油绿的壮苗。茎秆粗壮得能看清分明的节,叶片宽大肥厚,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旁边的常规田里,同样的玉米种,同样的水,同样的管理,却明显矮了一截,叶子也显得单薄。
这差距,不是一星半点,是肉眼可见的悬殊。
王老四蹲在田埂上,卷了根旱烟吧嗒吧嗒抽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绿油油的玉米苗。他种了一辈子地,最知道庄稼的长势意味着什么。
“这肥……真神了。”他吐出个烟圈,对身边的赵石头说,“我昨天偷偷挖开一棵苗的根看了,根须又白又密,扎得深。地里的土,也松软,不像咱那地,板结得跟石头似的。”
赵石头也凑近了看:“迟老三这法子,要是能用在咱家地上……”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庄稼人最看不得好地、好苗、好收成。眼看着别人家的庄稼噌噌往上蹿,自家地里的却慢慢吞吞,任谁心里都像猫抓似的。
不只是青山村本村的人,连邻近几个村子,也隐约听说了风声。
先是隔壁杏花村有亲戚来青山村走亲,听说了这稀罕事,回去一传,第二天就有几个杏花村的庄稼汉结伴过来“看看稀奇”。接着是更远些的柳林庄、河湾村……消息像长了翅膀,在十里八乡的田间地头飞传。
“听说了吗?青山村那个以前烂赌的迟老三,捣鼓出一种神肥,庄稼长得跟吹气似的!”
“真的假的?该不会是糊弄人的吧?”
“骗你作甚!我表兄在青山村,亲眼看见的!李大山家地头的玉米,比旁边的高出一大截!”
“那还等啥?看看去!”
于是,通往李家试验田的田埂上,渐渐多了些陌生面孔。他们大多穿着粗布衣裳,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的庄稼汉。来了也不多话,就蹲在地边,默默地看着,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眼神里满是震惊、羡慕,还有跃跃欲试。
李大山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人越来越多,他索性豁出去了,谁来问都憨厚地笑:“就是迟兄弟给的肥,照着他说的法子弄的,没啥特别。”
有人忍不住问:“那肥……能买不?”
李大山摇头:“这我可做不了主。得问迟兄弟。”
问话的人眼神黯淡下去。是啊,这么好的东西,谁肯轻易拿出来?
迟晏自然也听说了外村人来看的事。小丫从外面回来,叽叽喳喳地告诉他:“爹,今天又来了好多人,都围着李叔家的地看呢!还有外村的,问这肥能不能卖。”
迟晏正在用左手笨拙地削一根木棍,准备做个简单的晾衣架。闻言,他停下动作,沉思片刻。
“小丫,”他抬起头,“去请王里正来一趟,就说我有事商量。”
小丫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王里正背着手来了,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他也听说了外村人来看的事,心里正琢磨着这也许是村里的一件好事。
“迟晏啊,找我啥事?”王里正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坐下,接过小丫递来的水碗。
“里正,”迟晏放下手里的活,坐到他对面,“最近村里村外来的人多,都是冲着那肥料来的。我想着,与其让大家猜来猜去,不如把话说明白。”
王里正点头:“是这个理。你这肥,到底咋弄的?真能传?”
“能。”迟晏肯定道,“法子其实简单,就是费点工夫。用的都是地里、家里现成的东西,不花钱。”他顿了顿,“我想,请里正召集全村人,找个宽敞地方,我把这法子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讲一遍。谁想学,都能听。不光是咱们村的,外村来的,只要愿意听,也能来。”
王里正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迟晏神色平静,“这法子不是我的,是我……琢磨出来的。能让庄稼长得好,是好事。藏着掖着,没意思。大家日子都好过了,才是真的好。”
这话说得实在,王里正听得心里热乎乎的。他打量着眼前这个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右手还不太灵便的男人,想起几个月前他还是个人人唾弃的赌鬼,如今却能有这般心胸,不由感慨万千。
“好!好!”王里正一拍大腿,“迟晏,你有这份心,是咱们村的福气!我这就去张罗,就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地方宽敞!明天,明天晌午饭后,我敲锣集合全村!”
消息像一阵风,瞬间刮遍了青山村,也刮到了邻近几个村子。
“听说了吗?迟老三要公开讲他那神肥的法子了!”
“就在村口大槐树下,谁都能去听!”
“真的假的?他不怕别人学了去?”
“人家说了,让大家日子都好过才是真的好!”
“这迟老三……真是变了个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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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晌午,刚吃过午饭,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下,已经乌泱泱围满了人。不仅有青山村的男女老少,还有从杏花村、柳林庄、河湾村赶来的庄稼汉,足足有二百多号人。大家或站或坐,或蹲在田埂上,伸长了脖子,朝着槐树下张望。
王里正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用力敲了敲手里的破锣,“铛铛铛”几声,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乡亲们!静一静!”王里正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今天把大家召集过来,是为了一件对咱们庄稼人顶顶重要的事!咱们村的迟晏,大家也都知道,最近琢磨出了一种好使的肥料,他家菜地,李大山的试验田,大家都看见了,效果咋样,心里有数!”
人群嗡嗡议论起来,许多外村人踮起脚,想看清迟晏在哪儿。
“今天,迟晏自愿,要把这肥料的法子,原原本本、仔仔细细地告诉大家!不藏着,不掖着!为的是啥?为的是咱们大伙儿的地里,都能多打几斗粮!日子,都能好过点!”王里正越说越激动,“这是积德的大好事!咱们先给迟晏鼓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很快变得热烈。许多青山村村民用力拍着手,外村人也跟着鼓掌,眼神里充满了期盼。
迟晏拄着木棍,缓缓走到槐树下。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旧衣衫,头发也梳理过,虽然脸色依旧带着病容,但眼神清亮,脊背挺直。面对黑压压的人群和无数道目光,他深吸一口气,左手微微攥紧了木棍。
“各位乡亲,叔伯婶娘,”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开,“我叫迟晏。以前……我是个混账,对不起村里,更对不起家里人。”
开场白出乎所有人意料,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后来,我遭了难,差点没了命,是小丫,是村里好心人,把我拉回来的。”迟晏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陈寡妇、张伯、李大山……他顿了顿,“从鬼门关爬回来,我就想,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活了。我得做点正事,得养活小丫,得对得起还肯看我一眼的乡亲。”
“种地,我没经验。但我躺着养伤的时候,就琢磨,为啥有的地肥,有的地瘦?为啥粪肥浇下去,有时候苗烧死了?后来,我想到一个土法子。”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平实,“其实很简单,就是把咱们平时当柴烧、当垃圾扔的烂树叶、枯草、秸秆,还有灶膛里的灰,再加上一点粪水,找个坑,一层层铺起来,捂严实了,让它们自己慢慢烂掉、发酵。”
他用左手比划着:“关键是要透气,不能压太实;要湿润,但不能积水;要密封,不能让雨直接淋,也不能让鸡鸭猪狗扒拉开。捂上两三个月,冬天时间更长点,等里面东西都变黑了,没臭味了,捏起来松散了,就成了。”
他讲得很细,从材料的比例(七分干料三分湿料),到堆的大小(不宜过大,中间要插秸秆透气),到翻堆的时机(发酵温度最高时翻一次),再到如何判断是否腐熟成功(颜色黑褐,质地疏松,无臭味,有泥土清香)……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掰开了揉碎了讲。
没有高深的道理,全是庄稼人听得懂的大白话。人群听得鸦雀无声,许多人掏出随身带的炭笔,在破纸片或木板上歪歪扭扭地记录,更有不少老庄稼把式,边听边点头,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这肥,劲儿缓,肥效长,不烧苗,还能让板结的土变松软。”迟晏最后总结,“法子就是这样,大家回去都能试试。材料都是现成的,不花钱,就是费点功夫。一开始可以少弄点,成功了再多弄。有啥不明白的,随时可以来问我,或者问我们村已经试过的李大山大哥。”
他说完了,静静站着。阳光透过槐树繁茂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短暂的寂静后,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好!”
随即,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轰然响起!这次是真心的、热烈的、发自肺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