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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第 1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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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那里,倒着一棵枯死的树。

树不算特别粗大,但树龄应该不短了,不知是死于雷击、虫害还是自然衰老。树干大部分已经失去树皮,裸露出的木质呈灰黑色,布满了风雨侵蚀的痕迹和虫蛀的孔洞。树枝早已脱落,只剩下光秃秃的主干和几截粗大的断枝,歪斜地倒伏在杂草和落叶中,了无生机,与周围苍翠的林木形成鲜明对比。

这样一株枯木,在任何人看来,都不过是等待彻底腐朽,化作泥土的废物。或许冬天会有村民来捡点干枯的枝干回去引火,但主干太粗重,木质看起来也一般,没人会费力搬运它。

迟晏却盯着那枯木,看了很久。

他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又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被拆解的机械。沉静,专注,带着一种迟小丫完全无法理解的深思。

“爹?”迟小丫疑惑地唤了一声。

迟晏收回目光,转向她:“小丫,去,看看那枯树,敲敲树干,听听声音。”

迟小丫虽然不明白,但还是听话地跑过去,捡起地上的一根粗树枝,对着枯木的主干用力敲了几下。

“咚咚……噗……”

声音有些沉闷,并不清脆,但也没有完全腐朽的空洞感。

迟晏听着,微微点了点头。他又示意迟小丫去敲打几个不同的部位,尤其是靠近根部、看起来木质更紧密的地方。

“爹,到底要干嘛呀?”迟小丫敲打完,跑回来,擦了把额头的汗,好奇地问。

“想办法,活下去。”迟晏言简意赅,“靠这棵树。”

“这……这枯树?”迟小丫瞪大了眼睛,看看那棵破败的枯木,又看看父亲苍白的脸,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是卖树。”迟晏看出她的疑惑,“是把它……变成别的东西。”

他没再多解释,因为解释起来太复杂。他让迟小丫搀扶着自己,走近那棵枯木,开始更仔细地观察。

他蹲下身,这个动作牵动伤口,闷哼了一声,用左手仔细抚摸枯木的表面,感受木质的硬度、纹理,观察那些虫蛀孔洞的分布、自然形成的裂缝和扭曲的形态。他甚至让迟小丫捡来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在几个不显眼的地方轻轻刮擦,查看木质内部的颜色和质地。

这一看,就是大半天。阳光逐渐偏移,林间的光线变得柔和。

迟小丫从一开始的疑惑不解,到后来的默默跟随,再到最后,她似乎隐约感觉到,父亲并不是在发疯或说胡话。他那专注的眼神,那种仿佛在脑子里反复推演着什么的神情,让她不敢打扰,只是静静地守在旁边,偶尔递上水囊,或者在他起身时赶紧搀扶。

终于,迟晏似乎有了决定。他指着枯木对迟小丫说:“明天开始,我们每天过来。你按我说的,用我让你带来的东西,在这段木头上,慢慢弄。”

“弄?怎么弄?”迟小丫茫然。

“敲,打,磨,刻。”迟晏吐出四个字,“尽量顺着木头本身的纹路和形状来,不要用太大力气,要弄得……看起来像是自然长成这样的。”

迟小丫更糊涂了。把木头弄成自然的样子?那还弄它干嘛?

但她没再问。父亲的眼神告诉她,照做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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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四天,只要天气晴好,迟晏就会让迟小丫搀扶着,慢慢走到后山那棵枯木旁。他自己因为右手无法用力,身体也虚弱,大部分时间只是靠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或树根上,低声指导。

他让迟小丫从家里带来了那把爷爷留下的、相对锋利的柴刀,一把不知原主从哪儿顺来的,已经生锈,但磨一磨还能用的旧凿子,一块表面粗糙的石头,还有一小截废弃的磨刀石。

每天,他们的“工作”就是围绕着那段选定的枯木进行。

“小丫,用柴刀的背,轻轻敲打这里,沿着这条裂缝的走向,让它稍微开裂得更自然些……对,力气再轻一点,要的是痕迹,不是真的劈开。”

“看到这个虫洞了吗?用凿子尖,顺着洞的边缘,慢慢往里、往旁边刮一刮,把洞口弄得不那么规则,像是被虫子慢慢啃噬了几年……”

“这块凸起的地方,用粗糙石头慢慢磨,磨掉棱角,但要保留它大体鼓起的形状……磨得光滑些,但不要太平整,要像被风雨打磨过……”

“这里纹理太直了,用刀尖顺着纹理,划出几道细密的、不规则的浅痕,要断断续续的……”

迟晏的指令非常具体,有时甚至精确到敲击的角度和力度。他仿佛对这段枯木的每一寸纹理、每一个缺陷都了如指掌,清楚地知道该如何引导、修饰、强化,才能达到他想要的那种“浑然天成又隐含异样”的效果。

迟小丫完全不明白父亲到底要做什么。她只是机械地、认真地执行着每一个指令。敲打,刮擦,打磨,刻画……这些工作并不需要太大力气,但极其考验耐心和细致。枯木的木质不算特别坚硬,但也绝不松软,稍不注意,就容易留下过于生硬的人工痕迹。

她做得很小心,很专注。手心磨出了新的水泡,破了,又结成薄茧。小脸上常常沾着木屑和灰尘,被汗水冲出一道道痕迹。但她从不喊累,也不多问。父亲偶尔会让她停下来,走近仔细查看她的“作品”,然后用左手比划着,指出哪里需要再调整,哪里可以了。

寂静的山林里,只有单调的敲打声、刮擦声,和风吹树叶的声音。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一个坐镇指挥,一个默默劳作,围绕着那段看似毫无价值的枯木,进行着外人难以理解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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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天天过去。那段被选中的枯木,在迟小丫日复一日的敲打雕琢下,悄然发生着变化。

它不再仅仅是一段死去的木头。它开始散发出一种原始的、野性的、像某种蛰伏的兽,又像扭曲生长的怪木,具体是什么,依然模糊,但那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和隐隐的“禁忌性”,已经呼之欲出。

这天下午,迟小丫按照迟晏最后的指示,处理完枯木底部几个细微的衔接处。当她放下柴刀,退后几步,想看看整体效果时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已然成型的“作品”上。

一瞬间,仿佛有冰冷的针刺穿了她的脊梁骨!

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眼睛骤然睁大,瞳孔收缩,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抽噎,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踉跄了好几步,直到背脊撞上冰冷的土墙,才勉强停住。

“啊……!爹……那……那是……!”

她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向院子中央那件东西,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可怕、最不该存在的东西。

迟晏就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将迟小丫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深邃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预料之中的了然。

他看着那件在阳光下泛着幽暗光泽、形态狰狞扭曲、仿佛下一刻就要活过来的“作品”,又看了看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缩进墙缝里的迟小丫。

他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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