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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第 19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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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一切,迟晏几乎虚脱。他背靠着土墙,大口喘着气,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仿佛都在旋转。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右手则被那个血淋淋的“包裹”固定在身前。

迟小丫跪坐在他身边,小手依旧紧紧攥着他左边一点点干净的衣角,仰着小脸,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嘴唇翕动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破茅草屋顶的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正常人家的鸡鸣狗吠。

篱笆门又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张布满皱纹、带着复杂神情的脸探了进来,是村医周老郎中。他手里提着一个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小布包,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景象,叹了口气。

“小丫,”周老郎中的声音苍老而温和,“过来。”

迟小丫茫然地抬起头,看看周老郎中,又看看迟晏。

迟晏也掀开沉重的眼皮,看向门口的老者。记忆里,这位老郎中是村里少数还对迟小丫存着善心的人。

“去。”迟晏对迟小丫吐出这个字,声音低哑。

迟小丫这才松开他的衣角,起身跑到门口,怯生生地看着周老郎中。

周老郎中弯下腰,将手里的小布包塞到迟小丫手里,低声道:“里头是些金疮药粉,比灶灰强些。还有一包退热散,要是……要是你爹夜里发起热来,就熬了给他灌下去。用法我都写在纸上了,你认得几个字,应该能看懂。”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靠在墙边、闭目喘息、脸色惨白如鬼的迟晏,眼神复杂难言,最终化为一声更深的叹息:“你爹……唉。这药,算我送你们的。不用还了。”

今天迟老三剁手护女那一幕,他远远也看见了。震撼有之,不解有之,但终究,那血是真的,那断指是真的,那小姑娘眼里重新燃起的一点微弱光芒,也是真的。就当是……为这一点尚未彻底泯灭的人性,积点阴德吧。

迟小丫捧着那个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小布包,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她对着周老郎中深深鞠了一躬,哽咽道:“谢谢……谢谢周爷爷……”

周老郎中摆摆手,没再说什么,转身佝偻着背,慢慢走远了。破篱笆门在他身后,又恢复了半开半合的状态。

迟小丫紧紧抱着药包,跑回迟晏身边,献宝似的举起来:“爹!周爷爷给的!药!治伤的药!”

迟晏睁开眼,看着那小布包,又看看迟小丫眼中那混合着希望和不安的光芒,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收好。”他现在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

失血带来的寒冷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重叠。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补充水分,处理伤口,然后休息。否则,这具身体撑不了多久。

“水……”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字。

迟小丫立刻爬起来,跑到那个缺了边的破水缸边。缸里只有小半缸浑浊的水,底下沉着泥沙。她小心翼翼地用葫芦瓢舀了上面相对清澈的一点,捧到迟晏嘴边。

迟晏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有股土腥味,冰凉,但确实缓解了喉咙的干渴和身体的些许不适。

喝过水,他靠在墙上,闭着眼,尽量调整呼吸,节省每一分体力。大脑却在高速运转,梳理着现状,思考着下一步。

就在这时,篱笆门外又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带着犹豫。

迟小丫警惕地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补丁粗布衣裳、头发花白、面容愁苦的妇人,正小心翼翼地探头朝院子里张望,手里似乎还端着个粗陶碗。是住在村西头的陈寡妇,也是村里有名的苦命人,丈夫早逝,独自拉扯一个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

陈寡妇看到院子里迟晏血淋淋的模样和迟小丫警惕的眼神,脚步顿了顿,脸上闪过挣扎,但最终还是走了进来。她没敢靠近迟晏,只走到迟小丫身边,将手里的粗陶碗塞给她,声音很低,带着些局促:“小丫……这……这是点稀粥,家里刚煮的,还温着……给你爹……垫垫肚子。”

碗里是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薄的米汤,零星漂着几粒米。对陈家来说,这恐怕也是一顿饭里的精华了。

迟小丫愣住了,捧着那碗温热的稀粥,有些不知所措。陈寡妇……以前爹没少欺负她孤儿寡母,偷过她家篱笆下的菜,还冲她儿子扔过石头。她怎么会……

陈寡妇似乎看出她的疑惑,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几乎耳语:“都是苦命人……你爹今天……唉,总归是条命,流了那么多血……”她没再说下去,只是又看了一眼靠在墙边、仿佛昏睡过去的迟晏,眼神复杂,随即匆匆转身走了,像是不敢多待。

迟小丫捧着那碗稀粥,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篱笆外又有了动静。

这次是住在隔壁、向来沉默寡言的老木匠张伯。他腿脚有些不便,拄着根拐棍,慢慢挪到门口,也没进来,只把一个小布包放在门槛上,对迟小丫点点头,哑着嗓子说了句:“两个杂面窝头,凑合吃吧。”说完,便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从头到尾没看迟晏一眼。

接着,陆陆续续又有两三个人影,趁着天色将暗未暗,匆匆而来,放下一点东西——半块硬饼,一小把晒干的菜干,甚至只是一捧炒熟的豆子——然后便迅速离开。他们大多放下东西就走,几乎不与迟小丫或迟晏对视,动作间带着一种混合了同情、不忍、以及不愿过多沾染的疏离。

东西都不多,甚至寒酸,对迟晏眼下的重伤和这个家长期的困窘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但迟小丫看着脚边这些零零散散、却带着微弱体温的食物,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她抱着那碗稀粥,蹲在地上,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

她知道,这些人,不是原谅了她爹。迟老三过去的所作所为,早已耗尽了村里人所有的耐心和善意。他们来,或许只是因为今天那血腥而决绝的一幕,触动了心底最朴素的、对生命本身的怜悯,以及……对迟小丫这个命苦孩子的最后一点不忍。

这点微薄到近乎施舍的馈赠,与其说是给迟晏的,不如说是给迟小丫的,是给她刚刚从悬崖边被拉回来、却又要独自面对父亲重伤垂危这个更残酷现实的,一点点支撑。

迟晏靠在墙边,半阖着眼,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说话,只是疲惫地闭了闭眼。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这点东西,改变不了根本。但它像一个信号——在这个闭塞的村子里,迟老三这个人,或许已经“死”在了今天黄昏。现在活着的,是一个为了女儿剁了手的、或许还有一丝救的可怜人,和一个更加无依无靠、需要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稍微关照一下的孤女。

这点微弱的、脆弱的“转变”,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不堪一击,但至少,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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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迟小丫抹了把眼泪,捧着那碗已经有些凉的稀粥,和那个装着窝头的小布包,挪到迟晏身边,“有吃的了……你吃点……”

迟晏睁开眼,看着迟小丫红肿的眼睛里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又看了看那些粗糙的食物。他现在没什么胃口,身体更急需的是休息和伤口处理,但补充一点能量是必要的。

他用左手接过那碗稀粥,勉强喝了几口。米汤寡淡,几乎没什么味道,但温热的水分流入干渴的喉咙和空荡荡的胃里,还是带来了一丝虚弱的暖意。他又就着迟小丫的手,咬了一小口杂面窝头。粗糙的麸皮刮着喉咙,难以下咽,但他还是慢慢咀嚼,吞咽下去。

吃了点东西,迟晏感觉恢复了一丝力气,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伤处的抽痛。他示意迟小丫把剩下的食物收好。

“先放着。”他声音依旧嘶哑,“把周郎中给的药粉找出来,重新上药。”

迟小丫连忙点头,手忙脚乱地打开周老郎中给的小布包。里面果然有两个更小的纸包,还有一张叠好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纸条。迟小丫认得几个字,是以前爷爷还活着时,她趴在蒙馆窗外偷偷学的。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费力地辨认着纸条上的字,然后小心地拆开一个纸包,里面是灰褐色的细腻药粉。

这次,有了像样的药粉,迟小丫在迟晏的低声指导下,战战兢兢却又异常专注地,为他解开了那血淋淋的临时包扎。当伤口再次暴露时,虽然依旧狰狞,但出血已经基本止住了。

迟小丫学着周老郎中可能的样子,小心地将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药粉触及皮肉,带来一阵刺激的刺痛,迟晏身体微微一颤,但没出声。迟小丫咬着嘴唇,用一块稍微干净些的布条,重新为他包扎好,虽然依旧笨拙,但比之前像样多了。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一弯冷月悬在枯树枝头,清辉洒在破败的院子里,越发显得凄清。

迟晏靠在墙上,意识开始有些模糊。失血、疼痛、疲惫、以及这具身体原本的虚弱,正在将他拖入黑暗。但他强撑着,对迟小丫道:“你也吃点东西。然后……找个地方,休息。”

迟小丫摇摇头,把剩下的稀粥和半个窝头小心包好,放在迟晏身边触手可及的地方。“我不饿,爹。”她小声说,然后又抱起那条薄被,固执地要给迟晏盖好,自己则蜷缩在他脚边,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睁大眼睛,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知道爹伤得很重,可能随时会……她不敢睡,而且她怕一闭眼,爹又会变会那个卖她的爹。

迟晏看着她瘦小却挺直的背影,最终没再说什么。他闭上眼,不再抵抗那汹涌而来的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掠过他混乱而疲惫的脑海:

活下去……至少,要带着这个孩子,走出这片泥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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