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池晏的车驶离南宫家老宅那片被林木和阴影笼罩的领地。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重新变得明亮而密集,像一片由光芒构成的、永不沉睡的海洋。
车厢内很安静。司机专注地驾驶,目不斜视,显然对后座刚刚经历的风暴一无所知,或者即便知道,也恪守着职业的缄默。池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看上去像是小憩,但脑海中正高速运转,分析着刚才家宴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次情绪波动。
祖父南宫宏最后的暴怒和威胁,在他的预料之内。家族这种基于血缘、辈分和传统权威的权力结构,在面对“异端”冲击时,最常见的反应就是利用更高的权威进行压制和惩戒。南宫宏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以罢免相威胁。
“不信任投票……”池晏心中默念着这几个字。这是祖父手里的牌,也是最大的那张。但打出这张牌,对南宫宏自己,对整个南宫家,同样意味着巨大的风险和代价。
首先,罢免一位正在推行重大改革、且改革已初见成效的在任总裁,本身就需要极其充分的理由,并在董事会上争取到足够的票数。改革触动了部分元老的利益不假,但同样也赢得了另一批渴望集团规范化、现代化发展的股东和中坚力量的支持。更重要的是,池晏引入的系统化管理和透明化运作,已经开始为集团带来切实的效率提升和风险降低,这些是可以量化的成绩。
其次,罢免行动必然引发资本市场和舆论的强烈关注甚至震荡。“家族内讧”、“改革受阻”、“南宫集团前景不明”……这些标签一旦贴上,股价下跌、合作方动摇、人才流失将是大概率事件。南宫宏经营一生,最看重的就是家族声誉和集团稳定,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轻易引爆这颗炸弹。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罢免了池晏,谁来接手?南宫岳?能力、威望皆不足以服众,且私心过重。从外部空降?在家族势力依旧盘根错节的情况下,空降兵能坐稳位置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最大的可能,是引发新一轮的内部权力斗争,让集团陷入更深的混乱。
“所以他是在赌。”池晏得出结论,“赌我会因为害怕失去权力而妥协,赌家族内部反对我的力量足够强大,赌我不敢、也不能承受被家族‘扫地出门’的后果。”
可惜,他赌错了。
池晏对“南宫集团总裁”这个身份本身,并无多少执念。这只是一具“壳子”,一个他暂时栖身、并试图清理干净以便“养病”的场所。如果这个壳子因为内部过于腐朽和顽固而难以清理,甚至反过来要束缚他的行动,那么……换一个壳子,或者换一种清理方式,也未尝不可。
当然,那是最坏的情况。目前来看,他手中的筹码,远比祖父看到的要多。
改革虽然触及利益,但建立的体系和规则,已经开始像毛细血管一样渗透进集团的运作。越来越多习惯了高效、透明工作方式的员工和中层管理者,正在成为新体系的既得利益者和潜在支持者。外部引入的专业团队、正在洽谈的具有战略眼光的合作伙伴、乃至监管层面对于企业规范化治理的鼓励趋势,都是他可以借力的点。
更重要的是,他掌握了“信息”和“逻辑”这两件武器。家宴上那番关于“家”与“企业”关系的论述,虽然当场激怒了众人,但道理本身是站得住脚的,尤其对那些并非既得利益核心、或者对集团未来真正关切的家族成员和股东而言,会留下思考的种子。
“矛盾已经公开化了。”池晏睁开眼,看向窗外流动的光影,“接下来,就是看谁更能争取中间派,谁的牌打得更精准,谁的抗压能力更强。”
他拿出手机,给李薇发了条简短的信息:“明天上午九点,召开改革小组核心成员及法务、财务、人力负责人紧急会议。议题:应对潜在董事会不信任动议的预案与集团当前改革成果数据汇总。”
又一条,发给信息安全部门的负责人:“即日起,启动最高级别的网络安全防护与内部通讯监控。重点关注与老宅、王董、以及名单上标注人员的异常联络与数据异动。每日简报。”
该做的准备,一项都不能少。
----
与此同时,南宫家老宅。
家宴不欢而散后,主厅里一片狼藉还未收拾,但参与宴会的核心成员并未立刻散去,而是转移到了二楼一间更为私密的小书房。
南宫宏坐在书桌后,脸色依旧苍白,但情绪似乎已经稍稍平复,只是眼神里沉淀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秦管家默默为他换上一杯新的参茶。
南宫岳、南宫玲、七叔公、九姑婆围坐在一旁的沙发上。陈杰和其他小辈则被打发走了,这种层面的商议,他们还不够资格参与。
“爸,您消消气。”南宫玲先开口,语气带着讨好和愤慨,“阿夜这小子,简直是被鬼迷了心窍!连您的话都敢顶撞,还说出那么混账的话来!我看他就是被外面那些什么‘现代化管理’、‘职业经理人’给洗脑了,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大哥说得对!”南宫岳连忙附和,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圆滑中带着算计的表情,“爸,不能再由着他胡闹下去了。他现在是铁了心要拿自家人开刀,今天是小杰,明天说不定就轮到我们这些叔叔姑姑了!他那套系统、查账,就是悬在我们头上的刀!必须得制止他!”
九姑婆抹着眼泪:“宏哥啊,小杰那孩子也是您看着长大的,虽然不姓南宫,可心是向着南宫家的。阿夜那么说他,我这心里……唉!这孩子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冷血,这么不近人情了?”
七叔公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缓缓道:“宏哥,阿夜的话,虽然难听,但有些地方……也不是全无道理。”
“七叔!”南宫玲不满地叫道,“您怎么还帮着他说话?”
“我不是帮他。”七叔公摆摆手,“我是说,他那个‘制度’、‘公平’的说法,听着是有点……蛊惑人心。尤其是对那些不是既得利益的旁支、还有下面那些打工的,说不定还真有人觉得他说得对。咱们要是只用‘家族’、‘长辈’去压,恐怕压不服众,反而落了下乘。”
南宫宏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才抬起眼皮,看了七叔公一眼:“那依你看,该怎么办?”
七叔公磕了磕烟灰:“阿夜现在最大的依仗,无非两点:一是他手里那套新弄出来的系统和数据,说什么效率提升、风险降低,拿着数字说话;二是他站在‘为公司好’、‘为长远计’的道德高地上,咱们要是硬拦,显得像是只顾私利、不顾大局。”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所以,咱们也得从这两点下手。”
“第一,他那套系统,就真的那么神?没有漏洞?不会出错?下面的人就都适应?没有怨言?找找看,总能找到问题。哪怕是小问题,放大来说,就说他急功近利、系统不成熟、劳民伤财、反而降低了效率。”
“第二,他那个‘为公司好’,咱们也得换个说法。不是反对改革,是反对他这种‘激进’的、‘一刀切’的、‘不顾人情’的改革方式。可以说,改革我们支持,但要有序、要稳妥、要考虑到集团的历史和实际情况,更要顾及家族的人心稳定。把他打成‘冒进派’、‘理想主义者’,说他不懂实际运营,只会纸上谈兵。”
南宫岳眼睛一亮:“七叔公说得对!咱们还可以联系几个被他‘改革’弄得很惨的老臣子,让他们去董事会哭诉,去媒体那边放点风声,就说南宫夜排除异己、搞得集团人心惶惶、业务都受影响!”
南宫玲也兴奋起来:“对!还可以说他心理状态不稳定!上次那个视频不就是证据吗?虽然他扯什么心理治疗,但谁知道是不是真的?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人,怎么能当集团总裁?这可是重大隐患!”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一条条针对池晏的“罪状”和攻击策略逐渐成形。气氛从最初的愤怒和挫败,变得有些……亢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池晏被拉下马,一切恢复“旧日荣光”的景象。
只有南宫宏,听着这些计策,眉头却越皱越紧。他经商数十年,经历过无数风浪,深知这些手段或许能制造麻烦,或许能暂时扳倒一个人,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池晏指出的那些弊端——关系户泛滥、管理僵化、效率低下、合规风险——是真实存在的,也是集团进一步发展必须面对的顽疾。
他反对的,与其说是改革本身,不如说是池晏那种近乎冷酷的、不留情面的、仿佛要将南宫家“传统”连根拔起的激烈方式,以及那种……完全脱离了家族情感纽带、只认规则和效率的陌生感。
这个孙子,真的变得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感到一丝……恐惧。
“好了。”南宫宏终于出声,打断了越来越热烈的讨论。
书房里安静下来,众人都看向他。
“你们的想法,我知道了。”南宫宏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事情,不能像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首先,启动不信任投票,是最后的手段,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十足的把握和充分的‘理由’,不能轻易动用。”他看了一眼南宫玲,“什么心理问题,没有确凿的医学鉴定,不要再提。上次的记者会,他已经把这个漏洞堵上了。”
“其次,”他看向南宫岳和七叔公,“找系统漏洞、批判改革方式,可以去做。但要注意分寸,要有实据,不能空口白话。尤其是联系老臣子、对外放风,必须谨慎,不能让人抓住把柄,说我们为了私利内斗,损害集团利益。现在舆情对我们并不完全有利。”
“那……爸,我们到底该怎么做?”南宫岳有些焦急。
南宫宏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双管齐下。”良久,他缓缓说道,“明面上,你们按七叔说的,去收集他改革中的‘问题’和‘负面影响’,在董事会和家族内部造势,给他压力,逼他让步,至少在某些关键人事和决策上,要尊重家族的意见。”
“暗地里……”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秦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