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慕尼黑。
苏婉清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封刚收到的邮件,眼睛瞪得溜圆,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邮件的发件人是她的导师,Prof. Dr. Schmidt,一位以严谨到近乎苛刻、言辞直接从不留情面著称的机械工程领域大牛。邮件的标题很简洁:“Regarding your dissertation。”(关于你的学位论文)
内容更简洁:
“苏,
终稿已阅。修改意见见附件。整体质量达到答辩要求。请按意见做最后修订,完成后可提交学院安排答辩时间。
Schmidt”
就……这样?
没有“brilliant”(出色)、“excellent”(优秀)这类她梦里都不敢想的褒奖,也没有“disappointing”(令人失望)、“need substantial improvement”(需要实质性改进)这类她更熟悉的残酷评价。就是一句平铺直叙的“达到答辩要求”。
但这对苏婉清来说,不啻于天籁之音!
六年了!
本科毕业来到慕尼黑,直博项目,原计划四年。结果撞上魔鬼导师Schmidt教授,研究方向硬核,要求变态,加上她自己语言、文化、学术体系的适应过程,四年拖成了五年,五年拖到了第六年。这期间,她经历过开题被毙、数据出错、模型崩溃、论文大改、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适合搞科研,要不要干脆退学去中餐馆打工。
焦虑、失眠、脱发、对着电脑屏幕无声流泪……这些是家常便饭。朋友圈里那些看似戏谑的吐槽,背后都是实打实的压力和崩溃。支撑她的,除了骨子里那点不服输的劲儿,就是父母隔着时差的安慰,以及……偶尔从国内同学那里听来的、关于某位“南宫先生”又闹出了什么离谱新闻的八卦,让她在对比中产生一种诡异的“至少我没在演虐恋剧”的安慰感。
而现在,终于!Schmidt教授那吝啬的认可,像一道撕开厚重乌云的阳光,照亮了她几乎要被漫长的博士生涯磨灭的希望。
“我可以毕业了……我真的可以毕业了!”苏婉清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在狭小的学生公寓里转了两圈,想欢呼,又怕吵到邻居,最后只能捂着嘴,肩膀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她冲到窗边,推开窗户。慕尼黑四月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天空是浅浅的灰蓝色,远处教堂的尖顶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这座城市,曾经让她觉得冰冷、疏离、难以融入。但现在,看着它,苏婉清第一次觉得,那些熬过的夜、流过的泪、掉过的头发,似乎都值得了。她在这里打下了坚实的专业基础,掌握了独立研究的能力,更重要的是,磨练出了一颗即使在高压下也能保持运转的强大心脏。
兴奋劲儿稍稍过去,胃里传来一阵清晰的咕噜声。一看时间,下午两点,她因为紧张地等待导师回复,连午饭都没吃。
饥饿感瞬间压倒了一切。她抓起钱包和钥匙,决定出门,用食物来庆祝这历史性的一刻!
吃什么?这个问题几乎不需要思考。最近一个月,她公寓附近那家新开的“如意阁”中餐馆,已经成了她的□□、欲念之火、灵魂的救赎!
那家餐馆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陈,笑眯眯的,说话带着点江浙口音。餐馆装修得很雅致,但价格出乎意料的亲民。最重要的是——味道太正了!
苏婉清第一次走进去,是抱着“估计又是糊弄老外的改良版”的悲壮心态,点了一碗最简单的牛肉面。当那碗汤色清亮、香气扑鼻、面条筋道、牛肉软烂的面端上来时,她差点哭出来。一口热汤下肚,故乡的味道瞬间唤醒了被德国食物虐待了六年的味蕾和灵魂。
后来熟了,她跟陈老板聊天,才知道人家开餐馆纯粹是爱好。“家里以前做点小生意,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衣食无忧。孩子大了,老婆喜欢欧洲,就过来陪她。我闲不住,也爱吃,就琢磨着开个餐馆,做点自己想吃的家乡味。不图赚钱,就图个高兴,交个朋友。”陈老板一边擦着柜台一边说,“你们这些留学生不容易,想家了吧?常来,就当自己家食堂。”
这番话,配合着那一口地道的中餐,直接把苏婉清的“思乡胃”和“漂泊心”都收买了。这一个月,“如意阁”成了她除了实验室和公寓之外的第三个常驻地。水煮鱼、小笼包、红烧肉、清炒时蔬……每一样都让她感动得想给陈老板送锦旗。
今天这么高兴的日子,必须去“如意阁”大吃一顿!点个水煮鱼庆祝一下,再要份小笼包当点心!
苏婉清脚步轻快地走出公寓楼,朝着“如意阁”的方向走去。路过街角报亭时,她习惯性地瞥了一眼陈列的杂志和报纸。国际新闻版面,一张有些眼熟的亚洲面孔吸引了她的目光。
是德文财经杂志《Wirtschaftswoche》(经济周刊)的封面。封面人物是一个穿着深色西装、面容冷峻的年轻亚洲男人,背景是摩天大楼。标题很醒目:“Der stille Sturm: Der Reformwille des NanGong-Konzerns und seine inneren Widersprüche”(静默风暴:南宫集团的改革意愿与其内部矛盾)。
南宫集团?
苏婉清脚步顿了一下。这个名字……太熟悉了。南宫夜家的公司。
她鬼使神差地停下来,拿起那本杂志,翻到封面报道那几页。德语阅读对她来说早已不是障碍,她快速浏览起来。
文章提到,近期南宫集团动作频频,先是总裁南宫夜个人补缴巨额税款和社保,接着集团内部开始推行一系列新的管理制度,包括限制加班、试行弹性工作、引入新的协作工具,甚至据说在评估出售或转化部分非核心资产,如私人飞机、闲置房产用于社会责任项目。文章分析,这些举措与南宫集团过去“激进扩张、注重门面、管理层享有极大特权”的风格大相径庭,显示出新任掌门人(虽然南宫夜已经掌权几年,但近期变化太大,媒体用了“新”字)强烈的改革意愿。
然而,文章笔锋一转,引用“内部匿名人士”消息称,这些改革在集团内部遇到了强大阻力。许多习惯了旧有模式、依靠灰色地带获利的中高层管理人员对此不满,消极应对甚至暗中阻挠。文章还暗示,南宫集团在过去粗放发展期积累了不少“历史遗留问题”,涉及不正当竞争、利益输送、税务擦边球等,改革一旦深入,很可能触及这些雷区,引发内部地震。
配图里有一张南宫夜出席活动的照片。苏婉清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情有些复杂。照片上的男人眼神沉静,姿态挺拔,和记忆中大学时期那个骄傲、热烈、有时会有些幼稚冲动的男孩已经相去甚远,也和后来从同学八卦里听说的那个“冷酷霸道”、“行事荒唐”的南宫总裁形象不太一样。更和她自己基于那些离谱传闻构建出的扭曲印象完全不同。
“真的变了很多啊……”她低声自语,把杂志放回原处。
不过,这些都跟她没什么关系了。南宫夜是南宫夜,南宫集团是南宫集团,而她苏婉清,是一个即将从德国顶尖工业大学毕业的机械工程博士,未来的路在实验室、在研发中心、在任何一个需要她专业技能的地方,但绝对不会再和那个名字、那个家族有什么交集。
过去的,就真的过去了。像童年吹出的肥皂泡,美丽过,但也脆弱地破灭了,只留下一点点湿痕,很快就会被风吹干。
她现在只想好好吃一顿,庆祝自己终于要爬出学术苦海!
苏婉清甩甩头,把关于南宫的一切思绪抛开,加快脚步,朝着“如意阁”那温暖的灯光和诱人的香气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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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中国,南宫集团总部大厦,顶层总裁办公室。
气氛远没有慕尼黑的春日午后那般轻松。
巨大的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不是文件,而是各种报告、审计初稿、内部举报信、以及法律顾问团队标注了密密麻麻红黄色警告的合规风险摘要。
迟晏坐在桌前,面色平静,但眼神锐利如刀,飞快地扫过一份份材料。每翻过一页,他周身的气压似乎就低沉一分。
站在办公桌对面的首席秘书李薇,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标准的职业姿态,但微微抿紧的嘴唇和略显苍白的脸色,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个小时,回答总裁提出的一个个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深入细节的问题。问题涵盖了过去五年集团重大投资决策的幕后考量、某些“特殊”公关费用的具体去向、与几家关联公司令人费解的交易条款、以及部分高管明显超出市场水平的薪酬福利和灰色收入迹象。
这些都是南宫集团的“脓疮”。在过去,它们被华丽的业绩报表、迅猛的扩张势头、以及前任老南宫总和现任南宫夜默许甚至纵容的“潜规则”所覆盖。大家心照不宣,各取所需,形成了一个稳固的利益生态。
但现在,这位突然“清醒”过来、开始执着于“合法合规”、“优化管理”、“社会责任”的新总裁,正拿着一把手术刀,准备把这些脓疮一个个挑破。
“所以,”迟晏放下最后一份关于某海外并购项目“咨询服务费”异常高昂的报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李秘书,按照你的说法,这些……‘历史惯例’,都是经过‘默许’,为了‘提高效率’或‘维护关系’而存在的。即便它们有些……游走在现行法规的边缘。”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情绪起伏,但李薇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南宫先生,”李薇的声音努力保持平稳,“过去集团的业务拓展非常迅速,在某些特定阶段和领域,采用一些……灵活的方式,是行业内心照不宣的做法。老南宫总在世时也常说,‘水至清则无鱼’。如果完全按教科书式的合规流程,很多机会可能就错过了。这些做法,确实为集团积累了原始资本和关键资源。”
“灵活?”迟晏抬眼看向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做假账虚增利润,叫灵活?通过壳公司转移资产、规避监管,叫灵活?向关键官员行贿以获取项目批文,也叫灵活?”
李薇的呼吸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