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晏觉得自己裂开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而是认知层面的彻底崩解。引爆“悖论之刃”后涌回的、混合了“节点”逻辑碎片、维兰德疯狂执念、以及无尽矛盾信息的混沌洪流,将他那本就依赖异世锚点才勉强维持的意识彻底冲垮。他的“自我”像一块被扔进高速搅拌机的玻璃,瞬间粉碎成亿万片闪烁着不同画面、承载着不同“设定”的残渣。
他不再是一个连续的、完整的“迟晏”。
意识碎片在维度与维度的夹缝、现实与虚构的罅隙中飘荡、沉浮、随机附着。
他成了一株长在末世废墟缝隙里的、蔫头耷脑的狗尾巴草。艰难地吸收着贫瘠辐射土里的养分,听着远处丧尸含糊的嘶吼,在第七天被一只路过的、饿疯了的变异老鼠连根啃了。意识碎片“死”了,又飘走。
他成了一只被养在农家后院、羽毛凌乱、眼神呆滞的土鸡。每天的任务是下蛋,以及躲避黄鼠狼。它试图用鸡喙在地上划拉出修真符文,被路过的大婶笑骂“这鸡疯了”。第五天,黄鼠狼真的来了,的鸡飞狗跳后,他成了黄鼠狼的晚餐。意识碎片再度“死亡”,剥离。
他成了一个古代小村庄里的痴傻儿,流着口水,看着天空傻笑,嘴里偶尔蹦出几个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词汇,被顽童丢石头,被村民叹息“造孽”。第三天,失足掉进了村口的池塘。意识碎片在冰冷的窒息感中模糊。
他成了一个现代医院里毫无反应的植物人,靠着维生系统维持着最低代谢。医生查房时摇头,护士例行擦拭。没有任何奇迹,在不知第几个单调循环的日夜后,生命体征曲线归于平直。意识碎片如烟消散,又再次凝聚于虚无……
死亡、重启、附着、再死亡、再剥离……
每一次“生命”都短暂得如同幻觉,承载的记忆和认知混乱叠加。修真界的雷劫、末世的荒芜、朝堂的阴谋、星际的深渊……与狗尾巴草的触感、土鸡的视野、傻孩子的懵懂、植物人的空洞……全部搅在一起,煮成一锅咕嘟冒泡、意义不明的精神浓汤。
我是谁?
我在哪里?
我要做什么?
核心问题被碾碎,又随着一次次“重启”被本能地、碎片化地试图拼凑。起初只有混沌的痛苦和虚无的漂流,渐渐地,一些更坚韧的“杂质”开始在混乱中沉淀下来——那是对“既定命运”的反抗本能,是对“无辜受难”的怒火余烬,是哪怕意识破碎成渣,也未曾彻底熄灭的、想要“修正”什么的执拗星火。
这星火微弱,却像磁石,一点点吸附着相似的意识残片。
不知在时间之外漂流了多久,经历了多少次荒谬而短暂的“人生”,那散乱的精神力微粒,终于在这执念星火的牵引下,开始艰难地、缓慢地向内蜷缩、凝聚。
不再是完整的灵魂,更像是一个打满了混乱补丁、接线处处错乱、但核心动力炉勉强复燃的……残次品意识聚合体。
它依然混乱,认知时常跳帧,记忆库像被猫抓过的毛线球,但对“穿越”、“剧本”、“修正”这些关键词,有了条件反射般的刺痛感和模糊指向。
然后,在下一次无规律的维度吸附中,这个残次品意识聚合体,“噗”一声,被塞进了一个新的“容器”里。
大量的、新鲜的、充满古早霸总气息的记忆碎片,如同高压水枪般涌入。
迟晏猛地睁开眼。
头痛欲裂,但比之前灵魂撕裂的感觉好多了。至少,“头”这个物理存在是明确的。
他正坐在一张巨大得离谱、光可鉴人的总裁办公桌后。身下是触感冰冷昂贵的真皮座椅。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沉香味,混合着一丝……文件纸和金钱特有的味道。
他低头,看到一双骨节分明、保养得宜的手,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能买下一艘小型星际穿梭机的腕表。身上是剪裁完美、布料挺括的黑色定制西装,袖口处有低调的暗纹,隐约是个古老的家族徽记样式。
视线缓缓移动,越过桌面上散落的几份文件和一个造型古朴的玉石镇纸,落在办公桌前的地面上。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连衣裙,身材纤细,黑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她的脸清纯秀美,此刻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通红,盈满了泪水,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她紧紧咬着下唇,身体微微发抖,像狂风暴雨中一株倔强挺立、却随时会被折断的小白花。
她的手里,捏着几张纸。迟晏视力很好,能看到最上面那张纸抬头的加粗字体:《赠与及生活保障协议》。
一些属于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碎片,伴随着强烈的情绪,在迟晏混乱的认知中炸开:
南宫夜,南宫集团总裁,28岁,身价不可估量,性格冷酷、霸道、说一不二。有一个爱而不得、远走国外的白月光女神苏婉清。眼前这个女孩,叫林小雨,22岁,父母双亡,在南宫集团旗下的某间画廊做兼职助理,因为侧脸神韵有几分像苏婉清,被南宫总裁一眼看中。
就在刚才,就在这间象征着顶级权势的办公室里,南宫夜用他标志性的、冰冷而施舍的语气,对林小雨说出了经典台词:“三百万,跟我一年。你这张脸,是你唯一的资本。签了它,你弟弟的医药费,我付清。”
然后,他把那份所谓的“包养合同”扔在了林小雨脚边。
此刻,就是林小雨捡起合同,泪水涟涟,内心挣扎,即将说出“南宫先生,请你自重!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或者“我知道我像她,但我不是替代品!”这类台词的关键时刻。
按照“原著”剧情,林小雨会愤而撕毁合同,夺门而出。然后南宫夜会冷笑,觉得“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开始一系列“天凉了,让那家画廊换个主人吧”的操作,最终利用权势逼迫走投无路的林小雨就范,开启虐身虐心的替身情人剧情。一年后,苏婉清回国,林小雨带球跑路,五年后携子归来,开启追妻火葬场……
迟晏接收着这些信息,大脑处理系统因为过载和混乱,发出“滋滋”的杂音。
霸道总裁?替身?包养合同?天才萌宝?追妻火葬场?
这些词汇单独拿出来,他好像能理解。但组合在一起,再配上眼前这具体验感极强的场景,对他这个刚刚从星际深渊、逻辑悖论、以及一连串动植物非人体验中挣扎出来的意识聚合体来说,冲击力不亚于又一波精神污染。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什么弱智剧情?逻辑呢?法律呢?人权呢?哦,对,这里是“小说世界”,还是那种“古早味”的。
第二反应是:原主南宫夜,果然是个法盲人渣。鉴定完毕。
第三反应是:头好痛……记忆好乱……我是迟晏……我要修正……修正什么来着?哦,修正操蛋的剧情,救……救人?救眼前这个快哭晕过去的小姑娘?
林小雨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她看着手里那份屈辱的协议,又抬头看向办公桌后那个俊美如神祇、却冷酷如恶魔的男人,嘴唇颤抖着,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发出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南宫先生……我、我不卖……”
按照剧本,南宫夜此刻应该微微挑眉,露出三分讥诮三分高高在上四分势在必得的笑容,然后用更伤人的话逼迫她。
但迟晏只是愣愣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奇怪。没有南宫夜应有的冰冷和掠夺性,反而是一片空茫的混乱,深处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未散尽的、属于星际战场的锐利,以及一点点……属于狗尾巴草、土鸡、傻孩子的茫然无措?
林小雨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哭声都噎了一下。
然后,她看到那个高高在上、姓氏都带着古早小说男主光环的南宫先生,突然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眉头紧锁,嘴里含糊地嘀咕着什么:
“精神力……紊乱……认知失调……警告……非法拘禁……判处……嗯?” 最后几个词像是法律条文,但前言不搭后语。
林小雨:“???”
迟晏放下手,眼神聚焦了一些,但看起来更不对劲了。他盯着林小雨,或者说,盯着她手里那份合同,仿佛那是什么需要高度戒备的危险品。
他开口了,声音还是南宫夜那把低沉好听、带着磁性却缺乏温度的好嗓子,但语气却极其诡异,严肃,甚至带着点……汇报工作般的刻板?
“根据《星际联邦基本法》第……呃,不对。”他卡壳了一下,努力在混乱的记忆库搜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八条,非法拘禁他人或者以其他方法非法剥夺他人人身自由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
他顿了顿,似乎在确认记忆准确性,然后更加严肃地看向林小雨,甚至带着点劝诫的意味:“你手里这份‘协议’,如果涉及限制人身自由、强迫提供……特定服务,可能涉嫌构成相关犯罪。建议你立即报警。”
林小雨彻底傻眼了。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表情却完全僵住,小嘴微张,像个受惊的仓鼠。报警?南宫先生让我报警抓他自己?他……他脑子是不是被门挤了?还是说,这是什么新型的、更可怕的羞辱方式?难道南宫家的人,已经嚣张到连法律都可以用来戏弄人了吗?
迟晏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没听懂,或者被吓住了。他努力想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善一点,但脸部肌肉似乎不太听使唤,最后只扯出一个略显僵硬、介于安抚和困惑之间的奇怪表情。
他试图换个角度解释,目光落在林小雨洗得发白的裙子上,想起记忆碎片里她弟弟重病需要钱的事。
“经济困难,可以寻求正规社会救助,或依法申请贷款。”他继续用那种刻板的、像在朗读法律手册或社会救助指南的语气说,“出卖……呃,‘自身权益’,并非可持续解决方案,且法律风险极高。你弟弟的医疗问题,建议通过医疗保险、公益筹款等合法渠道解决。”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这次带上了点属于他自身经历的沧桑感:“生命很宝贵,自由价更高。不要为了一时的困境,做出让自己未来后悔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