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琼此时疼痛一阵阵地加剧,已经没有办法同董云飞客套了,只能用眼神略作回应。
安澜看见董云飞过来,便把眸光扫了一下殿内,见除了冷清泉和陈语易各有各的事情,便只剩下江澄和林从没到了。
他心头奇怪,林从也就罢了,这阵子行事骄狂得很,顾琼同林从的关系也一般,林从不到实属正常。可是江澄是怎么回事?是特意避嫌不肯来呢,还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他也不问明帝,只作更衣悄悄起身下楼,到楼下先吩咐安排值宿的侍儿继续烧水,而后吩咐两个侍儿一个去剑星殿传话,一个去丽云殿传话,要果贵君和景君都来这边陪护顾琼。
“就说本宫的话,怡君生产,陛下和本宫都在,他两个也不能不在。”
侍儿们自去传话,两刻钟后,林从赶了过来。
江澄却仍旧未见,安澜颇感诧异。
但此时顾琼的阵痛已经愈发急切,他只能守护在楼上,跟明帝一人一只握住顾琼的手,顾不上管江澄为何没来了。
顾琼的额头上满是汗珠,面色苍白如纸,每一次阵痛袭来,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本就是个娇气的,这么多年也没怎么受过罪,此时疼得狠了,全然无法忍耐,狠狠抓着明帝和安澜的手,大声叫嚷,哭得泪珠哗哗地落,“陛下,好痛啊,好痛,痛死了,臣侍不要生了,不要生了!”
“皇后哥哥,臣侍好痛啊,臣侍当初就该听皇后哥哥的,不该怀这个孩子。痛死了。”
明帝心疼不已,紧紧握着顾琼的手,轻声安慰着,“琼儿不怕不怕,朕陪着琼儿呢,一会儿生出来就好了啊。”
安澜的手指被顾琼捏得生疼,可是看着顾琼鬓发凌乱,眼睛红肿,心里头就忍不住软乎下来,想到当初两个一起被贼人抓住走暗道的情形,暗暗向姚天女神祈祷,让顾琼这痛苦早些过去。
薛恺悦在一旁看着,心中也是焦急万分,却又无能为力,只能不时地用帕子为顾琼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殿内的气氛紧张而压抑,众人的心都紧紧揪着。
此时后宫中唯一一个没在为顾琼生产担心烦恼的人,便是江澄。
安澜派侍儿去丽云殿喊江澄的时候,江澄正在政事堂听谢薇发牢骚。
谢薇是在跟江澄抱怨炭价上涨的事。今冬这炭价生生比去岁涨出一倍来,谢薇亲自去问,几个店家都说朝廷修南郊的工匠房、西郊的养济院、赡养院还有天心楼的作坊,砍伐了太多树木。加上四方百姓都往京城涌,京城的人口比之前多了一倍,这炭价就上涨得厉害。如今还没下雪,等下了雪,怕是还得再涨一倍。这事昨个儿谢薇就来同江澄讲,江澄要她多问几家京城内外的铺子,货比三家,总能找到平价炭源,横竖还没下雪,先不急着大量购买。
可是今日安澜一早派人去内侍省传话,说是陛下旨意,要内侍省先送一半的炭到宫里,且把两个暖阁都尽快开起来。
谢薇不敢违背圣旨,却也不敢直接购买一半炭品。内侍省负责给宫中采买炭品,炭品涨了一倍,但内侍省用来采买的银钱却是有固定数额的,按现在这价格,一半量的炭就要把这定额全花光,那剩下的一半缺口就没地方支销。
谢薇蹙着眉头,一五一十地把话奏给江澄,“学生今天不敢抗旨,先买了一车送过去支吾着,可是接下来怎么办,学生不敢自作主张,还请大人给学生拿个主意。”
江澄比谢薇更发愁,谢薇只掌管内侍省,江澄却要负责整个凰朝的过冬安排,眼下且不说各地的驻军如何过冬,光这京城各大衙门上上下下的官员差役,加上居住在京城的百姓们,所要消耗的炭柴,就是巨量的。
凰朝京城这个位置离周边的山岭稍微有点距离,但以往百姓少军兵少,京城也还能够薪炭自足。随着凰朝一统天下,京城涌入了原本属于玄武白虎玉龙的大量人口,这薪炭便显出不足来。去岁冬天薪炭就涨价两成,今年又起了好些个房屋修建的工事,这也都是要耗费木材的,如此这薪炭就更不足用。
只是眼下这些房屋都已建过了,只能想法子应对这炭柴涨价的事了。
“内侍省库房里还有不少去年的炭,司农寺也还有些存货,先运过来,给宫里送去。短了谁的,也不能短了陛下和皇后的。”江澄果断吩咐。
“这怕是不行呢大人,宫中例来不用陈炭。库房里的也还罢了,好歹也就是去年的,保存的也还好。可是司农寺那批存炭都有些年头了,不知道是否已霉变,若是霉变了就会有异味,宫里的殿下们怎么会依呢?”
江澄眉头微皱,若是已经有霉味了,那在宫中使用的确不大稳妥。可若是让内侍省拿银子全部去市面上买高价薪炭,那别说银子缺口从哪里抹平,光宫中高价买炭,就能带动这京城的炭价继续上涨,那些贫寒点的百姓,怕是根本就买不到炭了。
京城人口已经超过六十万还在继续增长,这么多人的城市,发生炭荒,首先遭殃的便是贫寒百姓,她们在这个冬天别说御寒了,只怕烧火做饭都是问题。
这是要死好多人的!
“把库房里的陈炭送过去支吾几天,让尚衣局加紧把冬装赶出来,有冬装顶着,各殿君卿还能勉强应付。”江澄蹙着眉头吩咐。
“那也支吾不了几天,后面怎么办呢?再说还有慈幼局和养济院呢,他们以往也要从内侍省拿炭的。”谢薇的眉毛拧成绳,她不仅担心内侍省,还担心慈幼局,她的正夫定儿负责整个慈幼局呢。
“后面按两个路子来,宫中用炭和军炭一起,我明个儿就给秦国公说,让她派士兵去雅州南边的山上砍伐木柴,雅州河道快要修好了,木柴砍好有望赶到下雪之前运过来。”
“慈幼局和养济院的用炭,跟京城各大衙门的一起,以市价购买各大铺子的炭。虽说贵了些,但衙门都有公使银,拿公使银出这笔炭费也还勉强敷用。”
江澄盘算已定,看向谢薇,“这事让宋海春去办,你就别管了。明个儿先把库房的陈炭送过去,再抓紧把冬装也送过去,莫让陛下一再催促。”
“大人,圣上还说要开两个暖阁呢,这两个暖阁也得费不少柴火啊。”
谢薇愁眉苦脸。开两个暖阁,就得不停地烧柴,下雪天一天就得半车柴,按三个月算,得四五十车木柴。这在以往也不算什么,可是眼下这炭价涨了一倍,木柴跟着涨了五成,万一有人误解,可银子比去岁支得多,认为她贪污银钱从中牟利,她就有苦说不出了。
江澄看着这思虑重重患得患失的谢薇,有点无奈,“暖阁木柴所需的银子自有内库出,多了就多了,如实报上来就是了。你翌日亲自带人去司农寺运那批存炭,看看那批炭的情况,如果还能用,就把它们全运到户部的仓库里,回头用来平抑炭价。再顺带看看能不能从司农寺的园子里砍点老树枝回来,多少砍点也能省一点暖阁的花费。”
“学生领命。”
谢薇说是这么说,仍旧不大放心,提醒江澄道:“大人,这炭价涨得这么厉害,各衙门的公使银有多有少,银子少的怕是要买不起炭了。”
江澄听了道:“乐养园附近还有些山林,那些林子原是指定给乐养园采薪打猎用的。今冬关国公董国公都不在乐养园住,那边应该能拨出一片林子来,我明个儿打发工部的人过去看看,划定一片作为衙门里的平价炭供应林。”
一片林子能供应整个京城吗?谢薇存疑,但一时半刻也没什么好法子,只能拱手告退。
她从政事堂出来的时候心思重重,根本就没发现有个侍儿与她迎面走来,距离她一丈远的位置驻足停步,待她彻底走远了,这侍儿方才继续向政事堂走去。
这侍儿正是安澜派去丽云殿传宣江澄的小侍儿,这侍儿是个机灵的,人也勤快,听见丽云殿的侍儿说他们主子在政事堂,这小侍儿便不辞辛苦地走到政事堂来相请。
江澄正在继续筹谋这炭柴的事,瞧见这小侍儿进来相请,方才知道顾琼已经开始催产了,他立刻站起身来,“既是陛下皇后和几位君卿都在,那本相这会子也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