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凛看向张崇启,后者上前一步,沉声道:“殿下,出兵则是擅用兵权,是谋逆大罪……可不出兵,函陉关怕是撑不住了!”
秦昭凛:“张将军的意思,是出兵?”
张崇启低头,抱拳不答。
秦昭凛提笔蘸墨,笔锋疾走间说道:“贺将军已急令向朝廷求援,然关山迢递,即便朝廷接报后即刻调兵,一来一回至少需十日光景。这十日,足够衢仓大军攻破函陉关。函陉关一旦失守,雍朔何存?国将不国,崤关何守?战火燎原,疆土何保?你们的父母兄弟、妻小族人,又将在兵燹之中,何处安身?”
秦昭凛寥寥数语,字字叩心,诸将皆垂首默然。他不看众人,只顾伏案疾书。
忽闻甲胄响动,赵信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末将的命是殿下所救,末将十岁便追随您左右,您指哪,末将便打哪,万死不辞!”
张崇启亦单膝跪地:“末将愿随殿下赴汤蹈火!”
紧接着,王雄等诸将纷纷跪伏,甲胄碰撞之声铿锵作响,震得人胸腔发烫:“末将等愿随殿下生死同路,甘赴国难!”
秦昭凛未应声,手中的笔却一滞。片刻后,他搁下笔,走到他们中间,语气郑重:“忠义并非迂腐,你们各有家室,守国亦守家,若为忠义,连至亲都不顾,反倒丢了忠义的本心。愿意随我出征的,我秦昭凛记着;想留下守护家小的,我能理解。各随本心即可。”
说罢,他转身拿起案上的简牍,高高举起:“此为我独署的发兵存证,一式三份。简牍两份,墨影递尚书台,一份留幕府归档;这份缣帛,你收于营中机要处,锁卷封存,此为你等奉令行事的凭证。”他将那份缣帛递到张崇启手中。
张崇启展开一看,只见上面清晰写明:“……值军情刻不容缓,臣临机独断,调麾下轻骑八百,自溪谷地驰援函陉关御寇。此次发兵,进止节度皆由臣一人专决,麾下将吏唯奉令行事,无参策之责,亦无署印联决之举。诸将吏忠君爱国,皆为堪用之良才,伏请陛下惜之用之……”
张崇启喉头一哽,望着秦昭凛,只唤出一声“殿下”,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传阅众人,众人皆凝噎难言。
半响,赵信哑声叩首:“殿下!我等蒙您知遇,同生共死本是分内,岂容您一人独担罪责?今日之事,愿与殿下同进退,死亦无憾!”
秦昭凛俯身将他们一一扶起。帐内,诸将围拢身侧,他抬手逐一拍过众人肩头:“我等起于微末,数载摸爬滚打、生死相托,早已情同兄弟。我建立这支骑兵,虽说也有私心,但终归是盼着你们能有所作为。雍朔山河万里,正需要你们。”
秦昭凛宽慰道:“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当担则担,当退则退。诸位不必耿耿于怀。”
他目光转向张崇启:“张崇启听令!留五百骑予你,死守崤关!函陉关无论发生何事,皆不得擅离!东狄要严加控扼,防其趁虚而入;衢仓军或分兵来袭,谨防其断我后路!”
“还有,”秦昭凛笑道,“明日,叫曹敢那小子回来吧。他的训马札记写的不错,至于那匹黄骠马,便赏张将军你了。”
张崇启泪目,重重抱拳:“末将,遵令!”
“赵信!王雄!”
“末将在!”
“你二人随我前往函陉关,支援贺将军!”
“末将遵令!”
帐外,朔风猎猎,八百轻骑已在溪谷地带集结。
秦昭凛传令:马蹄裹毡,刃锋缠布;诸将士卸甲于囊,换上巡防备服,伪作边庭巡兵而行。
秦昭凛一身玄色劲装,翻身上马,沉声道:“赵信,左翼之事,便交予你了。记住,搅乱即撤,烽火台见。”
“末将遵令!”赵信抱拳,夹腿缓辔,三百轻骑如一道黑色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汇入了崤山南麓的夜色中。
秦昭凛转首,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却坚毅的面庞,声音不大,却足够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我等戍边,守的是身后的山河,守的是关内的百姓。今日函陉关危,我辈虽人少,却不可退。此战,不求大胜,只求破局。衔枚疾走,随我出发!”
五百轻骑剑指天际,默然应令。
轻骑旋即如离弦之矢,疾掠崤山北麓栈道,须臾便没入嶙峋山石,隐于峰壑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