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深入锁龙谷,气温便越是刺骨。
傍晚十分,天幕已然暗沉,寒风卷起暴雪漫天狂舞,天地间一片混沌。
段骁勒着缰绳的手指,早已冻得发麻,却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回首望向身后的这支精锐,真不愧是贺将军的麾下,脊背挺直,步履沉稳,半点不见瑟缩之态。反观他从代凉城带来的卫队,可就差远了,活脱脱一群蔫了的嫩秧子。
这一路行来,也撞见几拨流寇,但却没有东狄骑兵那么难缠,行程可按预期推进。
但也不能因此掉以轻心。在锁龙谷,真正凶险的从不是流寇,而是夜晚,尤其是暴雪之夜。一旦停下,体温转瞬便会跌至冰点;若再迷了方向,遇上那些饿疯了的豺狼猞猁,那可就真要去见阎王了。
“加速!”
段骁凌空抽响马鞭,“过了这片密岭,再歇整!”
马蹄声继而密集,队伍在漫天风雪里,朝着函陉关的方向,疾行不休。
默玉和冬青缩在厚厚的锦被里,听着外面风雪呼啸。
不知怎的,默玉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首,关于锁龙谷的童谣,不自觉便哼了起来:
雪茫茫,冰茫茫,
狼外婆在冰缝藏。
啃草鞋,咬裤帮,
绿眼睛晃呀晃。
大壮汉,扛刀枪,
路过三隘心发慌。
牙齿颤,膝盖僵,
抱紧刀柄躲雪岗。
冬青伸手戳了戳她,颤声道:“姐姐你别唱了,这歌谣听着怪吓……”
轰隆——
冬青话还没说完,就听一声巨响从前方传来。
车身被震得直晃,辕马受惊,人立而起,长长的嘶鸣声里满是惶恐。马夫死死勒住缰绳,费了好大力气才让车身稳了下来。
“好大一棵树!”
冬青扒着车窗往外探,惊呼刚落便忙捂住了嘴巴。
只见一棵需五人合抱的枯树,横亘在队伍中段,当场就压得几名兵士惨叫着没了声息。
队伍前后隔绝,乱成一团。
“人……人还好吗?”
默玉紧紧抓着车帘,见段骁回来忙忙问道。
段骁摇摇头,面露忧色,“枯树倒在了两岭夹峙的窄道,即使人能攀越过去,马车却断无可能。眼下是不可能掉头绕路的,只有就地劈树清道,只是得抓紧时间……迟则生变。”
默玉心头咯噔一下,“你也觉得蹊跷?”
段骁颔首。与此同时,一声锐响破空而来。
一支红羽信号箭,不偏不倚的钉入公主车驾的厢顶。
随之,四周矮坡、雪丛里,鱼贯涌出无数白色身影。他们手持利刃,如鬼魅般朝着默玉这处包抄过来。
“有刺客!保护公主!”
段骁一声令下。然而等树那边的兵士攀过来时,这边早已是兵刃相交,惨叫一片了。
段骁死死将车驾护在核心。拼杀间,他注意到对方手中持着的竟是澧刀,袖口的银鳞护腕,也正是澧阳水军的配饰。
澧阳?
南国澧阳,近些年偃旗息鼓,从不主动生事,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此事太过蹊跷,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默玉也同样感受到了此次遇刺的不寻常,她安慰冬青的声音控制不住的颤抖。
段骁越打越心惊,这批刺客的身手,竟丝毫不输贺将军的精锐,论起搏杀的悍勇,甚至更胜一筹。
车驾猛然颠簸。
嗤啦一声,车帘被破开,风雪卷着血腥气灌了进来。一个白影擒着刀刃,直刺默玉而来。
默玉脑中一片空白。
“公主小心!”
段骁的剑鸣声在耳畔响起,刺客手中的刀被挑飞,他手腕顺势一沉,长剑如电疾刺,径直贯穿对方的咽喉,一道血线飙射而出,溅在车顶。
“身后!”默玉惊呼。
两名刺客已趁机扑至段骁身后,一人死死将他抵在车厢上,另一人挥刀便刺。段骁受制,只能侧身躲闪,眼看刀锋就要及颈。
默玉猛地抓起锦被,捂住那钳制段骁之人的头脸。那人猝不及防,力道有些松懈。段骁趁机狠踹其小腹,那人痛呼着倒飞出去,他旋身一脚踢飞另一人的刀,剑锋横扫,血光四溅。
可变故陡生。
车窗另一侧,又一道白影破帘而入,刀锋凌厉,正对默玉心口。冬青扑身撞去,刀锋偏了寸许,狠狠刺入默玉腰侧。
剧痛瞬间漫上全身。
“姐姐!”“公主!”
段骁目眦欲裂,回身正锋上刺,直穿那刺客的胸膛。他贴着车窗,目光焦灼地盯着默玉腰侧的伤口,急道:“快!躲进暗格!”
话音未落,不知何处一支冷箭袭来。那箭势极快!极准!默玉甚至来不及出声提醒,箭簇便已没入段骁左胸。
鲜血溅了默玉满脸。
心跳也慢了半刻,她想伸手去抓段骁,可腰侧的剧痛让她浑身发软,指尖只堪堪擦过他的衣甲。段骁身躯一震,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段骁!段骁!”默玉的声音已经抖得变了调。
此时又一名刺客挥刀扑来,段骁侧身避过,拼尽全力,将长剑送入对方心口。
见对方气绝,他才踉跄着起身,长舒的一口气里尽是血腥。他靠上车身,咬牙拔出左胸的箭羽。
箭簇上,那四合雷云纹赫然在目。
他指尖颤抖着,声音断续:“是……他……”
“谁?”默玉颤着声,可她顾不上追问,此刻只看见段骁左胸的伤口,正汩汩往外冒着鲜血。
她半身趴在窗外,伸手死死按住伤口,“你撑住!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