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般清晰地看到原主，活灵活现地站在那里，笑容如沐春风，夏语心愣了片刻，问迎春迎喜：“你二人进府多久了？”

迎春回道：“奴婢二人少时便跟着城主入了府。”

依年龄长相，二人确实比原主虚长两三岁。如此说来，二人早在温孤长羿身边做事了。

夏语心又问：“两年前，我曾到过府外来寻你家公子，你们当时可知晓有此事？”

二人一脸茫然地摇头。

迎春：“夫人问的是城中瘟疫爆发前？”

夏语心点头，“那时，你家公子可在府中？”

迎春回道：“那时公子时常不在府上，想来夫人是那时来找的公子。”

“那你们家城主时常外出是为何事？”

“奴婢们不知。”

迎喜如实答道。

原主来找他时，温孤长羿或许确实不在府中，但她来找他后不久，他主动去见了她，若是当时原主不答应嫁他，及时退了亲事，后来会不会……可后来，即便她不入军营，满城瘟疫，尸体遍地，又如何逃过那一劫？

命中若有馈赠，暗中必有抽离。

夏语心转过身，再次望向大门，犹记得原主曾对门前侍卫说的那番话，叫他不要娶东街巷子口里的姑娘，她足底血煞，生来不祥。

她自称为不好！

可她偏又是这世上最善良的。

望着眼前落了叶子的香果树，夏语心思绪纷纷。彼时她所见到的是树上挂满了果子。此刻，眼前的香果树光秃秃的，只有湖亭畔的柿子树挂满了鲜橙火红的果子，个个蒙着一层霜色，天然封存，就像当时香果树上的果子那样诱人。

只怕这样的果子原主一生也未得好好尝过，此刻既走不了，那便去好好尝一尝。

夏语心转身朝湖亭畔的柿子树走去，好奇地问迎春迎喜：“这柿子已是熟透了的，为何不提前摘些回去制作后储存？这样食用起来既方便，储存时间也为更长久。”

提到府上的柿子，迎喜忍不住发起牢骚，“是二公子不允许人采摘。”

“二公子？”

正是昨日见过的温瑾怀？这下可算找着时机探一探那副皮囊的真容，夏语心问道：“为什么？”

“当然是为慕姑娘。”

一句话便打开了迎喜的话匣子，滔滔不绝讲起来，“二老夫人房中的慕姑娘向来味觉沉寂，偏喜柿子糕开胃，且要新鲜的，二公子便不许府内人采这柿子，专留作给慕姑娘做柿子糕用。每年到了秋日更差人前来看管，若发现有掉落地的，定刁罪下人。”

“竟还有这样的人？”

夏语心故作惊讶。

迎喜愤怒更盛，继续说道：“对呀！夫人有所不知，前阵子降了霜，慕姑娘说降过霜的柿子才好吃，二公子二话不说便亲自上树为慕姑娘采摘。夫人你看。”

说着，迎喜指着柿子树上只剩了半截的树桩，又道：

“结果二公子从上面摔了下来，头砸中下方青石，当场晕厥，掉进了湖里，染得湖水尽是血色。慕姑娘吓得不轻，也顾不得什么，跟着跳进湖里救二公子。可清晨的湖面蒙着霜，冻得刺骨，慕姑娘向来在这府内养得娇贵，哪经受得住寒水浸身，结果末将二公子救起，慕姑娘自己先呛断了气，幸好府内人发现及时，将二公子和慕姑娘救起。可二公子那一摔，许多事便不记得了，慕姑娘瞧着还好，可依奴婢瞧着，也与往日有些不同，只是奴婢说不出来那里有不同。就是觉得慕姑娘更霸道，更缠二公子了。”

夏语心神色悄然一怔，继续又问：“那你家二公子此前是怎样的？”

迎喜：“自然是好吃喝玩乐，从不管府中事务。不过，待慕姑娘是真心极好，但也只有慕姑娘说的话二公子才肯听几分。就连二公子忘却了许多旧事，但只要事关慕姑娘的，依奴婢们这些时日看来，二公子是一点没忘。”

话间，三人已走到柿子树下，夏语心丈量眼树上断枝与地面的距离，并不高，又问迎春迎喜：“你家二公子不会武功？”

“会。”

“那又如何会轻易摔伤？”

迎春细瞧了眼树上断桩，纵裂深长且干枯，分析道：“会是会，只怕是树枝断得突然，不及二公子反应。”

“听府内人说，二公子摔下时，慕姑娘正在下方，恐是怕伤着慕姑娘，二公子才未得及时躲开。可此事总有些不同寻常，奴婢们当时不在场，具体是何原故也只是听府内人说。不过，这湖水是真冰凉。”

迎春伸手试了试，冷得刺骨，“慕姑娘被冻得不轻，这也算给她了惩罚。平日这慕姑娘仗着二公子的偏宠，喜欢将府上之物据为已用。”

说起这慕姑娘，即便性子温和沉稳的迎春也少不了抱怨。

夏语心更是好奇，继续暗暗打探，“二公子这般作为便罢了，你家主人也不管吗？任由二公子如此任意妄为？”

迎喜插嘴道：“这样的小事，城主自是不管。”

语气有些委屈，又带着几分埋怨。城主不管，她们便不能奈二公子如何。二公子再不济，也是这府上的主人。

看迎喜小嘴撇着，委屈巴巴的样子，夏语心轻轻笑过，寻了块石子对准树上的柿子打去。温瑾怀不让旁人动，她偏要动一动，将二人引来一探究竟，看那皮囊之下的人到底是谁？

投出的石子不偏不倚，正正击落一个柿子。但身手有些慢，夏语心未能接住，柿子落在地上，摔成一瘫果泥。

接着夏语心又打落第二个，这回迎春伸手接住，递给她，“夫人给。”

夏语心接过来尝了口，赞道：“嗯，好吃！果然自然熟成的味道更甜！”

说着，她把另一半分给迎春迎喜，让二人也尝尝。

可一个柿子又怎够三人分吃？看迎春迎喜二人吃得意犹未尽，夏语心捡起地上石子，又扔了出去。

“夫人不可。”

迎春劝住她，飞出的石子打偏，未见果子落下。

夏语心：“为何不可？旁人不敢摘，我偏是要摘一摘。昨日你家二公子骂我，我摘几个柿子有何不可？这本是府上之物，岂能由他一人说了算？你家二公子是真摔傻，还是假装摔傻？若是真摔傻，又如何知晓有人来采了这果子？难不成他还一个一个数？”

迎春回道：“二公子倒不会一个一个数，但也确实是摔傻了，府上大夫亲自诊断，不会有假，城主也知晓。只是我们在此这样采摘，那门后的小厮早去告诉了二公子。”

迎春看向湖对岸的拱门，一个小厮还守在那里，另一个小厮已经急急跑去送消息了。

夏语心笑了笑，来了正好，捡起地上石子又扔出去，但这回又打偏了，问道：“你家二公子本是游喜好闲之徒，那慕姑娘怎会偏与他情投意合？”

迎喜连声窃笑，“夫人有所不知，二公子虽喜好游玩，但慕姑娘喜娴静，有空便研习六艺。二公子射技御术尚可，慕姑娘除了找二公子学习射技御术，其余便自行研习，不同二公子游荡，只要二公子不在外惹事，慕姑娘便不会管束二公子。慕姑娘平素里自行研习，若遇有难懂之处，二公子便专门给慕姑娘请先生回府帮着解惑。”

“奇怪的是，自二公子慕姑娘坠湖后，二公子反倒不喜游荡了，终日便只陪伴着慕姑娘一同研习六艺，也不见叫府外先生回来，慕姑娘若有不解处，二公子便亲自研习通透后传授。慕姑娘经此一事，是比往常更粘二公子了。往日里，二公子与慕姑娘独处才称她闺名宛宛，可如今，慕姑娘不管人前人后，皆要二公子称她宛宛才见欢悦，看着与二公子倒像是真的伴侣。”

迎喜又忍不住偷笑。

夏语心思忖中，“瘟疫期间全城禁严，你家二公子如何出得了府去游荡？”

“这个奴婢们便不知了。”

迎喜皱眉，“许是二公子自有他的门路。反正城主对外称病，对二公子也管得甚少。以往老城主尚在府中时，对二公子颇为喜爱，样样找着城中最好的先生来教习二公子，二公子一是肯用心学，一是又肆无忌惮，才叫他这般生来有恃无恐，不知敬畏，除了对慕姑娘。只是两年前，老城主染病退位，二老夫人在这府中眼见失了主心骨，才不得不叫二公子收敛。二公子虽也听二老夫人的，但还是个不消停的，幸而有慕姑娘。好在二公子对城主是有几分敬重，不然这府上多少下人不得受二公子体罚。”

“呵！是么？这个叫宛宛的，与你家二公子倒是情投意合。而你家二公子也愿百般听从于她。两人如鼓琴瑟，为何不完婚？好明正言顺做一对帐下佳人。这般名不正言不顺，也不合规矩。难道是有何见不得人之处？”

夏语心暗自嘲讽。

前世，舒宛宛便是这般见不得人才玩偷心游戏。

只是迎春迎喜听了不仅不跟着愤怒，反而抿嘴偷笑。

夏语心愣了愣，“笑什么？”

迎春：“尊卑有份，长幼有叙，这要等夫人您与城主完婚，二公子才可婚娶。”

“对！幸好是二公子摔坏了这里。”迎喜指了指脑袋，“不然眼下瘟疫平稳，城中解了禁令，二公子定要吵吵着让城主允他先完婚。二公子虽喜在外游荡，却最怕慕姑娘与旁人相好，好在慕姑娘不喜外出。”

又将话问回到了自己身上，夏语心长长地吸了口气，把手炉放远一些，瞄准树上的柿子又将石子打了出去。

这一招好身手，接连打落下来三个，迎喜鼓掌连声赞道：“夫人好身手。”

随即却嗖的一声，遽然一支冷箭射落迎春刚接到手的柿子。

“慕姑娘！”

迎春凌空翻身立稳，徒手接住箭羽。

接着温瑾怀也飞身而来。夏语心被一股力量推开，脚底虚空，险些跌落湖中，迎喜随身护上前。

原来她二人都会武功！夏语心稳住脚下，很是震惊。但看到迎面站着的慕瑶霜、温瑾怀，神色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