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语心开始有意无意从衣带下露出令牌一角,故意亮给吴家兄弟看,然后顺理成章让二人进山去寻野味来给大家解馋,帮大家改善一下生活。
可她不知道,军队入阴山驻扎不久,将军便禁令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进山捕猎。
此事大家最为忌讳。
她初来乍到不知情,而且身上还有令牌。吴家兄弟有些为难,但最后还是应下了差事。
待运完草垛,二人要出发时,以稳妥起见,便又去请示了将军。再征得将军准许后,吴家兄弟这才带了另外几人一道进山捕猎。
兄弟二人有些身手,不多时便猎回三头四十多公斤的野彘,长枪上还担了几只獾子,用她采回的野姜,还有从树上摘回的两味香料,还捡了些冬菌,然后美美地炖了两大锅原汁原味的肉。
灾民们闻着这味道,老幼妇孺全部馋得不行。
但馋归馋,有人竟忍不住悄悄哽噎起来。
角落里的老妪掩泣道:“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吃上一口肉。”
听到这话,夏语心很纳闷,住在这四面环山中,常进山捕猎来解馋不是很容易的事吗?为什么会长年吃不到肉?
比如今天,自己让吴家兄弟进山,不足一个时辰就捕回来这么多野味,怎么会没有肉吃?
估计是没有人给他们做。
在原主记忆里,也没有人去捕猎,更不知道怎么做。
甚至,大家好像都没有想过捕猎这回事,每日只按照规定的量淅米施粥。
看着两口大锅肉外围着一干等着分食的人,明显人多肉少,不够分。夏语心暗暗决定,下回要多叫几人去,然后多捕一些回来,尽量让每个人都吃上一口。
看队伍后面那些还没有分到肉的人,馋得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
夏语心心里五味陈杂,端着土碗里的一点白水清粥,学着吴家兄弟的样子蹲到帐角下吃,然后开始小声打听,“吴大哥,这林子里有这么多野味,为什么大家不去捕来吃?你看他们,都馋成这样了。”
吴祺也馋得不行。尤其是吴福,已经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大家早上操练完本就只喝了一口清粥,接着这一天又一直在不停干活,运完草垛进山捕猎,然后回来又帮忙打草垫。平日就只能吃三五分饱,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眼下肉香人,大家都大快朵颐地吃着。吴祺抽空回了一句:“将军不允许。”
“为什么?”
见着他手里空空的,就几粒大米加野菜熬制的清汤,而且还是他让大家进山去捕的肉,应该分他一点。吴褀把自己手里的小点肉分了他一半。
“不用。你吃。”
看他们吃得香,夏语心不忍口中夺食。加上这几日喝鹿血很顶用,自己一点不饿,又将那小块肉推还给吴祺,让他们多吃一口。
见他不要,吴褀也没有过多谦让,大口吃下。
这年头除了瘟疫,还能有什么比忍受饥饿叫人难受的。
吴祺两大口狼吞虎咽就把肉吃光了。
夏语心不禁笑起来,“慢慢吃,我真的不跟你们抢。”
可男人吃饭尤其是这营中的粗壮男子谁不这样?又快又急,风卷残云。吴祺咽下最后一口肉,抿去嘴巴上残留的一点油味,看了他一眼。可偏偏那一笑娇媚入骨,如弯月动人,不像男子。
吴祺以为是自己吃了口肉撑迷糊了,急忙甩了甩头。可再一看,眼前还是那个瘦兮兮的小兄弟,捧着土碗只知道嗦米汤,给他肉还不要。
那一笑后,夏语心即刻反应过来,见吴祺抬起头,她赶紧抱着碗像个男人样吸溜起来。然后又像兄弟一样,挨着吴祺贴了贴,尽量挤到一块儿,小声问:“吴大哥,你还没说为什么呢?这两年瘟疫,城中粮食紧缺,军粮亦不足,将军为何不让大家进山捕猎?你看大家吃得多香。山肴野蔌,就地取材。一可缓解军中用粮紧缺,二可改善军民伙食,一举两得,多好的事,对不对?”
“也是,你在伙房营,又只是一个普通伙夫,整日里只负责些锅碗瓢盆的事情,有些事不知道也是自然。不过,这军中许多事不得私下打听。”
说了半天不等于没有说吗?
夏语心笑笑,“我知道,所以这才向你请教。”
说着,她又向吴祺贴了贴,胳膊还套近乎似的拐了一下吴祺,“我只是想知道将军为什么不让大家进山捕猎,是因为将军不喜欢吃肉?所以?”
“哪有不吃肉的将军……”
这不是在打探是在干什么?
吴祺十分警惕,盯着面前小兄弟看了看。要说他是哪国斥候,长这样一副瘦小身板,也不是练家子,生得清秀干净,跟白面书生似的,而且手上还有令牌。
可军有军规,不该打听的就不要打听,不该妄议的私下就不要讨论。
吴祺就此打住。
夏语心眼巴巴地戳了下吴祺胳膊,求道:“讲讲嘛!你也知道,我以前是施粥的,粥棚设在垣墙当口,外面是你们,里面是灾民,伙房营的兄弟除了夜下休息,营帐稍挨着后营一角,完全靠不着大营。这军中什么情况,小弟我向来听得了前一句,不着后一句,担心哪日误了事,白掉一颗脑袋。您这……住在军中自然比小弟我知道得多,就不防跟小弟说说,权当闲聊,在教小弟做事。免得哪日小弟触犯到禁忌,冒犯了将军,也不好,你说是吧?吴大哥!”
一声吴大哥喊得甜丝丝的。
夏语心听着自己都起鸡皮疙瘩。
但态度真切,还不忘又用膝盖碰一碰吴祺,是真的好兄弟一样,求他说说。
吴祺没辙,叹了口气,想想他说得也有道理,于是也向他贴了贴,两人挤一块儿好说话。
但这一贴,吴祺大块头压过来,挨得实在太紧了,夏语心不自觉挪开一步。
“你这怎么、还跟个小娘子似的?”
是他要先靠过来,自己顺着他靠紧些,他又躲。
吴祺皱了皱眉。
夏语心笑着:“没有没有。”然后又挨紧吴祺,“我这不是许久没有洗澡了吗,怕太近熏着吴大哥。见笑,见笑。”
“正好我也好些天没有洗澡了,等有空,我悄悄带你去洗。别整得跟个小娘子似的,你有的我都有,啊!”
说着,吴祺还一把搭住他,将胳膊拽一起靠着,根本不嫌弃他。可就是这样挨着也不觉得他身上暖和,吴祺差点没把他薅怀里焐着。
夏语心憋得满脸通红。
接着,吴祺细细道来:“这将军早有令,不得进山捕猎。原因是这两年军中死了不少人。虽然全是运去山外焚烧坑埋,但也有烧不成灰的,被野兽从地里刨出来啃食。野兽吃了死人的肉,死人又全是病死的,我们再吃野兽,病从口入,等于是我们吃了同袍的肉,还有可能染上瘟病,将军这才下令禁止捕猎。将军是担心大家染病,一旦有敌军来犯,军不成军,性命难保。”
“你、你怎么不早说?”夏语心瞬间头皮发麻,倏地起身,赶紧拍打着吴祺后背,“吐,快吐!”
“吐什么?”
“当然是吐你刚吃进去的肉啊!”
要早知道,自己一定不会叫他们进山去捕猎,这下好心办坏事,闯祸了吧!
吴祺抱着手臂躲去一边,“我不吐,都吃下去了,还怎么吐?”
不是不知道怎么吐,是舍不得吐。
夏语心教他,“这样。”
说着,她伸手放进自己喉咙里,轻轻一抠,差点把自己刚吃进去的米汤给整了出来。
“浪费。”
吴祺白了眼,不跟他学,转身靠着帐角,闭目养神。
“放心吧,今日我们捕获的全是小动物,进山前将军有过交代,不得捕获财狼野豹大物种。小动物刨不出地下的东西。以防万一,不管小大动物,将军才下令统统不许捕猎。今日将军允许破例一回,就放心吃吧,把肚子填饱比什么都重要。”
话说一半一半,夏语心拍了拍小心脏,长长地吁了口气,“将军今日、为何要破例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