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车间二楼,有个相对完整的隔间,以前大概是办公室,现在只剩几张破桌烂椅。
我们暂时把这里当成落脚点。何秋果拖了把还算稳当的椅子,坐在小辛对面,开始了事无巨细的盘问。
我靠在墙角,点了那支一直没点的烟,慢慢抽着,听着。
烟雾缭绕,模糊了视线,也稍微缓解了肩膀一阵阵的钝痛。大部分时间是小辛在说,何秋果偶尔插问,小辛努力回想着,有些说得很细,有些则含糊其辞。
谈话间,小辛提到了他们这批“狼崽子”的来历。他说,他们这些人,大多都是傅隆生从孤儿院里捡回来的,傅隆生给他们一口饭吃,一个地方住,教他们“本事”,也教他们“规矩”。
他还提到他们这些狼崽子都喊傅隆生干爹。
“西郊那个老孤儿院。”小辛挠了挠头,回忆道,“他说那儿的孩子,没根,好摆弄。我就是在那儿……被他带走的。”
“西郊孤儿院……” 何秋果低声重复了一遍,笔尖在随身携带的旧笔记本上顿了顿,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动,只是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西郊孤儿院,一个早就消失在推土机下的名字。很多年前,那里确实有一片低矮破败的建筑,收容着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
但我记得,有些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穿着不合身旧衣服的孩子们,冬天生冻疮的手……还有那个总是阴沉着脸的看门人。
烟头烫到了手指,我才猛地回过神,将烟蒂碾灭在脚下粗糙的水泥地上。动作有点大,牵动了肩膀的伤,我忍不住“嘶”了一声,皱紧眉头。
何秋果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如果我没猜错她应该是看到了我那一瞬间的失神和僵硬。
无所谓,随便她吧
但她没问。只是收回目光,继续看向小辛:“你提到的那个大哥,傅隆生最信任的那个,他有什么弱点?或者,特别在意的东西?”
小辛想了想,说:“大哥……他特别在意他的弟弟,他们两个是双胞胎,他……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吧,大部分时候他都和干爹一起待着。”
盘问持续了很久,直到小辛说得口干舌燥,眼皮也开始打架。
何秋果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
“今晚先这样。”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看向小辛:“你暂时跟着我们。但别耍花样。你提供的每一个信息,我们都会核实。如果有假,或者你试图传递消息出去……” 她没说完,但未尽之意足够清晰。
小辛连忙点头,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嗫嚅道:“我、我知道……我不敢。我就想……想看着那老王八蛋完蛋。”
何秋果没再说什么,指了指角落里一堆还算干净的破毯子:“你睡那边。别乱跑,这里有别的出口,但外面不一定安全。”
小辛乖乖抱着毯子去了角落,蜷缩起来,很快,轻微的鼾声就响起了,到底是年轻,又惊魂未定,体力透支得厉害。
何秋果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对着我,她的背影瘦削,个子没我高,但却显得坚硬。
我依旧靠坐在墙角,没动。肩膀的疼痛一阵阵传来灼热感。但我懒得处理,只是又摸出一支烟,点燃。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走到我面前,蹲下。视线和我齐平。
“西郊那家孤儿院,你是不是也在那儿待过?”
我夹着烟的手指顿在半空,烟头的红光在昏暗里明灭不定。过了两秒,我才把烟送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
“你查我?” 我问。
“嗯。” 她没否认,回答得干脆利落:“该查的,自然要查清楚。”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不信任,就没必要合作。”
“你很抵触我知道这些?” 她往前倾了倾身,距离更近了些。
“你要是信任我,就不会去翻我的底细,不是吗?” 我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退让。
那些刻意遗忘的角落,被人突然拿着手电筒照进来的感觉并不好受。
尤其这个人,是此刻唯一站在我身边的“盟友”。
“信任的前提,不就是该把自己的底细,摊开在明面上吗?”
我猛地抬眼盯住她,她说的没错。
可这话听在我耳朵里,却带着刺。
我低笑一声,把烟蒂狠狠碾灭在脚边:“何警官,你那套程序,在我这儿行不通。我的底细,我自己知道就行。跟你合作,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目标,我没必要递交一份人生履历,接受政审。”
“这不是政审。” 她声音也冷了下来,“这是评估你的过去,你的经历,你和傅隆生之间可能存在的任何关联,都会影响判断,影响行动,甚至决定生死。不止是我的,还有你的,小辛的。” 她顿了顿,“还是说,你心里有鬼,怕被我知道什么?”
“我心里有鬼?”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肩膀的伤因为这突然绷紧猛地刺痛,但我顾不上,“我要是心里有鬼,第一次见面我就该把你交给后面追你的人,或者刚才就该让小辛死在那个院子里,而不是把他捞出来,还听你在这儿跟我讲什么狗屁有鬼。”
我的声音不自觉拔高,在空旷的车间里激起回响。角落里的小辛似乎被惊动了,不安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
何秋果没被我激烈的反应吓退,她依旧蹲在那里。
“所以,你是因为信任我,才选择不告诉我?还是因为,你觉得那些过去,根本不值得提,或者……不愿意提?”
我没说话。
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