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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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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等他骂两句,眼前已经被罩上一层黑,一只手已经搭上他肩头,力道不小,带着他整个人往路边一扯。

鬼还是人……?

王里正踉跄两步,被按在土坡上,心咚咚跳起来,眼前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人,或者说,他得罪的人太多了。

他越想越乱,越想越怕。

肩上的那只手动了动,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听见脚步声停在面前,有人蹲下来,呼吸声很近。

一个女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招远村得了疫病,你今天见过那村里的人,还敢约我夫君喝酒,是何居心?”

王里正心里“咯噔”一下。

她夫君?

谁是她夫君?

王里正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今儿个席上那些人,顺儿肯定不是,是刘户史、周仓史?还有两个记不大清的新面目。他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娘子明鉴!小人今日整日在乡中当差,何曾去过招远村?您夫君——是哪位公人?小人、小人委实不识,怎敢相约吃酒?”

“装傻?还是……”那夫人轻笑一声,却道,“你想问清楚,好伺机报复我夫君?”

王里正魂飞魄散,膝头一软便要跪倒,声音抖得不成调:“娘子饶命!小人绝无报复之心!委实不知郎君是哪位公人,席间诸公皆是小人上官,小人趋奉尚且不及,怎敢生歹意!”

他心头急转,试探着往那醉吏身上靠:“莫非……是周兄府上?小人今日不过陪饮数杯,半分怠慢也无啊!”

那女声没回这句,只似笑非笑,“半分怠慢也无?那隐瞒竹布又是为何?还有那竹布又是从何得来啊?”

刹那间,王里正什么都想通了。

周仓史分明是装醉!席间中途还离席去了茅厕,必是那时候悄悄遣了自家娘子和帮手在此等候。他原以为那人醉耳昏花听不真切,哪知一句没漏,全记在了心里,此刻竟是叫人来堵他了!

一想到眼前这位,便是周仓史的内眷,他哪里还敢有半分顶撞,连声告饶:“娘子息怒!是小人糊涂!一时鬼迷心窍!那布……那布确是从招远村村正那里讹来的,小人不敢有半句虚言!”

那夫人嗤笑一声,却不接他的话头,只慢悠悠道:你方才还说,整日在乡中当差,从不去招远村,也不曾见那村正。”

王里正一噎,“刚才……小人一时慌了,不是存心要骗您!今日……今日确是见过一面!”

“见过一面?”女声语气轻描淡写,“你前面满口谎话,现在这一句,让我怎么信你?说,是不是你把那得了疫病的村正藏匿起来了。”

知情不报、私藏疫人那可是大罪!王里正心里叫苦,忙不迭道:“没有!没有!他真走了!不曾藏!半刻都不曾留!”

“半刻都不曾留?”女声淡淡一句,却步步紧逼,“我夫君说了,你分明还与他一同吃了饭。”

王里正脸色骤变,慌忙改口,声音都发颤:“是……是吃过!他……他确实同小人一道用了朝食,只是一吃完,便立刻起身往回赶了,片刻也不肯多耽搁!”

“你方才一句真一句假,”女声轻轻一叹,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这会儿说的话,叫我如何辨得真假?”

王里正心头一紧,吓得连连叩首:“娘子明察!小人句句属实,再不敢有半句虚言!”

“既是实话,便从头细说。”那夫人缓声道,“他何时到你处,何时用饭,吃了多久,又何时离去——一五一十说清楚,我也好回去学与我夫君听,是真是假,自有他来断。”

王里正慌慌张张道:“是……是天刚亮、日头还未高的时候,便已到了小人门外等候!他来得太早,我家几个儿媳只好匆匆忙忙起来准备朝食,他吃了朝食后,便走了!”

“他是乘牛车来的?”

王里正连忙陪着小心应道:“哪有什么牛车,村里寻常人家,便是步行而来。”

“步行?既是步行,天又刚亮便到了你这里,那他岂不是寅时便要从村里动身?你这番话,分明又在诓我。”

王里正一听急了,仰着被黑布蒙了眼的头,“不敢不敢!娘子明鉴,招远村到小人这里,不过两三里地,以他那把年纪,走得慢些,也用不上一个时辰,哪里用得着寅时就动身……约莫卯时末出门,也就够了!”

女声似乎信了,又带着几分被否了的羞恼,嘲讽道:“你们既一同用了朝食,又说要替他修门,瞧着交情不浅,想来一顿饭也吃了不少时辰吧?没准这疫病也传给你了。”

王里正连忙摇头,“哪里久、哪里久!不过是几口粥的功夫,短短几句闲话罢了,太阳刚升至树梢他就走了。”

那女声只淡淡应了一声,“我姑且信了你这一回,暂且记下了。”

王里正刚松了半口气,便听她语气一转,“不过,那些赃物,你要交与我。”

他心头猛地一紧:“赃、赃物?娘子说的是什么……”

“还装?”那女声慢慢悠悠模仿他,“自然是那轻细凉爽、一匹一贯的岭南竹布,你当我夫君是真醉了不成?”

王里正浑身一僵,面如死灰,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我……我……”

“如今招远村封村疫禁,这些东西皆是从疫区出来的,你竟敢私藏在外?你是想让疫病蔓延整个朔州,还是……你本就是突厥派来的探子,故意祸乱地方?”

“不是!小人绝不敢!小人不是探子!我交!我都交出来!但是现在,城门要关了……”

“这就是王里正你自个的事了。”那女声语气淡淡,但话里话外和那些胥吏一般把人往死里逼,“你先前还说,有一匹已经给了你表弟钱顺。我不管你用什么借口拿回,但你若敢走漏半分风声……”

肩颈处忽被身后人按了一下,疼得王里正浑身抽搐,冷汗瞬间浸透衣背,已经半点不怀疑女子的身份,颤声道:“小人知道!小人不敢!绝不敢乱说!”

“我会派人暗中跟着你。你们这种刮地皮的里正,会只拿两匹?还肯分一半给钱顺?你若还想瞒,等到东西搜出来,突厥探子的下场是什么,你的下场就是什么。”

王里正嘴唇动了动,身后那只手又是一扭,他疼得眼前发黑,终于撑不住,“我说!我说!还有两匹,是小人自己扣下的,一共四匹!另外还有些白面和糙米,是那村正拿出来的……小人一时糊涂,才藏了起来!”

“这就对了。那白面糙米,便赏你了,自行处理干净。但所有布匹,一匹不少,全数交出来。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小人听明白了!小人这就去…去找钱顺把布拿回来。”

但这次,王里正许久没听到声音,直到肩膀又被人拍了一下,他噤若寒蝉的回头,却见是自己的侄子王虎,但那“王虎”一开口,他就知道,自己是半点投机取巧都没有可能了。

老老实实从钱顺那取到竹布,又是出钱又是套近乎才带着“侄子”出了已经关闭的城门,回到家冒着婆娘的骂、儿子的怨把布全交了出去,再一转头,就见自家侄子揉着脑袋憨里憨气的坐在地上,自言自语自己怎么睡着了。

王里正这才惊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当夜他反复琢磨昨夜那女子的语气、做派,再联想起席间周仓史那副似醉非醉的模样,更觉这公人的心眼,当真是深不见底。

往后他再见到周仓史,便战战兢兢、恭敬加倍,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仓史摸不着头脑,只当是自己官威渐盛,某日还随意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做得不错,我记得你。”

王里正吓得魂都飞了,越发认定那晚之事就是周仓史安排,从此更是俯首帖耳,半句不敢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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