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的灯笼映着王府侧门的石阶,虽是娶侧妃,但人人知道太后宠爱祁王和许惜月,喜轿落地时旁边尽是宾客盈门的恭贺声和锣鼓喧天的喧闹声,许惜月自己掀开了轿帘,跨过那只象征着“跨火盆”的、烧着熊熊大火的铜盆,踏进了祁王府的侧门。许惜月头上盖着鸳鸯戏水的盖头,忍不住想道:“这鸳鸯绣得倒是活灵活现,可惜,纯属讽刺艺术。”
新房布置得喜庆,却透着一股疏离的整洁,红烛高烧,桌上摆着合卺酒和几碟象征吉祥的糕点,陪嫁过来的红萼替她取下盖头,担忧地看着她毫无喜色的脸,低低唤了声:“小姐……”
“以后要叫侧妃了。”许惜月打断她,“你也累了,先去歇着吧。王爷……或许不会过来。”来不来都一样,反正今晚这戏,我是不会按他们给的剧本演的。
红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退了出去,掩上了房门。
许惜月独自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边,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绸面,她知道李凌会来,哪怕只是走个过场,太后和皇帝亲自“赐婚”,他这个做弟弟、做臣子的,无论如何都要来露个面。只是此时此刻,徐燕晚在想什么呢?
果然,约莫半个时辰后,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接着是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李凌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常服,身形挺拔,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模糊。许惜月起身,按照礼仪福身:“妾身给王爷请安。”安?安个屁。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就别演什么郎情妾意了。
“免礼。”李凌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在桌边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酒壶,却没有动的意思,房间里的气氛凝滞而尴尬。挺好,省得喝那劳什子交杯酒,对着这张冷脸,我怕我演不下去吐出来。
许惜月站在原地,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没有新郎看新娘的温度,只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烦躁就对了,被硬塞了个“痴情于你”的麻烦,换我我也烦,不过,您再烦,能有我烦?我招谁惹谁了?
她心知肚明,这场婚姻于他,同样是枷锁。同是天涯沦落人,可惜,我一点也不想跟他相逢。
时间一点点过去,李凌似乎终于耗尽了耐心,他站起身,走向床边,语气依旧平淡:“不早了,安置吧。”来了来了,对白月光再深情也不耽误他睡其他女人,主打一个身心分离,既然你要走流程走到最关键一步了。行,您请,看我怎么给您把这流程彻底堵死。
该来的总要来,许惜月指尖微凉,在他伸手欲解自己衣带的前一刻,抬起了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烛光映在她的眸子里,清澈见底,也冷得可以。
“王爷,”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紧绷的弦上,“您觉得我和姐姐长得像吗?”
李凌的动作骤然停住了,解衣带的手指僵在半空。
许惜月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猛地收缩了一下,那层惯常的冷淡平静瞬间被打破,翻涌起极为复杂的情绪——惊愕、刺痛,随即是深沉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痛楚,姐姐的名字,果然是他的死穴。对不住了姐,借你名头一用。反正你在他心里是白月光,在我这儿……至少现在,是块好用的挡箭牌,效果拔群啊这是。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红烛噼啪爆了个灯花,才让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有了一丝裂隙。
李凌的手缓缓垂了下来,方才那点程式化的、属于“新郎”的烦躁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锐利的东西,他后退了半步,目光紧紧锁住许惜月,那眼神像是要穿透她,去寻觅另一个早已消散的影子。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妾身说,”许惜月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新嫁娘的羞怯,也没有刻意撩拨的媚态,只有一种近乎坦白的平静,“王爷是否还记得,我的姐姐,许怜星。”她特意在“我的姐姐”上微微加重了语气,提醒他这层无法忽视的关联。
李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记得或不记得,这根本无需回答,他只是看着许惜月,眼神复杂难辨:“为何……今夜提起她?”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让你离我远点,许惜月心里冷笑,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混合着怅惘和追忆的神情,这表情她对着镜子练过,力求自然不做作。
“今夜,是妾身‘大喜’的日子。”她轻轻咬了下“大喜”二字,旋即松开,语气转为低柔,“不知怎的,就想起姐姐了。若是姐姐还在……看到今日,不知会作何想。”她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有些脆弱,“姐姐她……最是疼我。”
李凌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他顺着许惜月的目光也看向烛火,但那眼神是散的,仿佛透过火光,看到了更久远的、温暖的过往。
“……怜星她,”他终于开口,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陷入回忆时特有的恍惚,“确实待人极好,尤其是对你。”
“是。”许惜月立刻接上,语气里注入恰到好处的怀念与感伤,“小时候我顽皮,爬树摔下来,是姐姐背我回去,还帮我瞒着爹娘。我喜欢吃城南李记的桂花糕,她常常省下自己的月钱,偷偷买给我;她总说,我是她最放心不下的妹妹。”,这些记忆片段,是原主留下的,此刻被许惜月精准提取,加以渲染,对不起了原主,借你姐姐和你的事儿用用。
李凌静静地听着,紧绷的肩膀似乎松弛了一点点,许惜月提到的这些细节,琐碎而真实,与他记忆中那个温柔善良的少女形象重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