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血色浸染眼底,云鸽环抱着萧唯念冰冷的身躯,泣不成声,肝肠寸断。往事如走马灯般在眼前轮转不休,她眼睁睁望着萧唯念眉眼间的温柔笑意,身影渐行渐远,声音渐次消散。满眼猩红,宛如暮春凋零的木棉花瓣,簌簌坠落,印在眸中。她恍惚间似见他重睁双目,拭去泪水,方知不过是悲痛过度生出的幻象。
千军万马仍在城下混战,金戈铁马之声震耳欲聋。云鸽渐渐收住哭声,目光呆滞地望向平真。他立于城楼之上,眸中一片冰寒,俯瞰着脚下尸山血海。似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他收回远眺的视线,与云鸽四目相对,声音冷冽如霜:“哭完了?哭完了,便收起你那颗慈悲之心。”
云鸽望着他,恍如初见陌生人一般,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嘲讽:“相处这些时日,你难道就真的没有心吗?你的心,究竟在何处!” 话音落,她忽的冷笑一声,续道:“对了,我倒忘了,你连生身父亲都能亲手弑杀,又怎会有心?”
平真眸光骤变,额角青筋暴起,猛地伸手掐住云鸽的脖颈,力道之大,让她喘不过气:“我没有心?是,我没有心!若非无心,怎会一次又一次用自己的性命,换你一世平安!”
城楼下,将士们依旧在浴血厮杀。李逢泽手中长矛舞动如风,枪尖血迹斑斑,映着日光泛出妖异的红。身边将士一个个倒下,他手持长矛横扫一周,粗喘着气,忽觉肩上一沉。条件反射般,他反手举矛扫向身后,长矛却被人稳稳接住,那股巨力使得他胯下战马嘶吼着后退数步。
“临之。”
“我来了。”
三万对一万,西越将士虽损伤惨重,终是大获全胜。
朝事殿内,李逢泽浑身浴血,立于大殿正中,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脚边被五花大绑的安槐身上。他清了清嗓子,面向被圈禁一日的众臣朗声道:“本太子此次亲征,为的是一道先代遗谕。” 他朝天拱了拱手,又扫过众臣,从怀中取出一枚碧色圆环,递到卫渊至手中,“你来说吧。”
卫渊至唇角微勾,迈步走到众臣中间,将圆环抛向空中,复又稳稳接住。这一抛一落之间,在场老臣皆心惊胆战 —— 竹叶圆环,今日已是第二回出现了。
“想必各位心中存有疑惑,为何我手中会有与卫云真相同之物。” 他目光扫视一周,悠悠道:“此环名曰竹叶环,当年问世之时,共有两枚。不知众位之中,可还有人记得此环出自谁手?”
此话一出,老丞相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上下打量卫渊至,颤声问道:“不知阁下是……”
“在下姓卫,名临之。家父曾告知在下,若燕周有难,可取出此竹叶环为凭。他还说……”
“还说什么?” 老丞相显然是当年的知情人,见卫渊至容貌、举止皆与卫玄年轻时神似,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汹涌澎湃。
“家父还说……” 卫渊至环顾四周,一字一顿,掷地有声:“竹叶环在,王位在。”
燕周新王登基,史称卫贤王。
这位卫贤王素来不显山不露水,却引得西越太子亲自保驾护航。三万铁骑初临燕周之时,被控制的大臣皆以为是为允鸽长公主而来。殊不知,竹叶环再现,还带来了早已归隐山林之人的遗训 ——“竹叶环在,王位在。”
相似的容貌、确凿的信物、脱口而出的遗训,加之西越太子相助,足以让群臣信服他的身份。卫玄当年救燕周万民于水火,虽在位不过一年有余,丰功伟绩却受万民敬仰。卫渊至身为其子,他的身份,便是李逢泽扭转局势的王牌。
安槐本欲利用平真 —— 燕周卫溟与北晋蒋环之子的身份,将燕周、北晋一并收入囊中。可叹他野心勃勃,却无半分城府,最终被李逢泽这小辈力挽狂澜,维护了三国和平。
元康元年五月初六,卫渊至登基,大赦天下。
寝殿之内,白色帘帐轻盈垂落,暗红色床沿雕刻着精巧细碎的缠枝莲纹,深绿色锦被上绣着层层叠叠的盛放牡丹,金线勾勒,华贵异常。云鸽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头痛欲裂,刚抬手抚向额角,便见一只手伸了过来,探向她的额头。
“逢泽?” 她嗓音沙哑,侧过头,却对上平真阴郁冰冷的双眸。
刹那间,过往种种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 漫天尘埃、冲天血气、遍野哀嚎、满地厮杀,还有萧唯念苍白倒下的模样。她只觉心中钝痛难忍,无意识地呢喃出 “唯念” 二字。
“唯念?唯念…… 他倒也死得其所了。” 平真阴恻恻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中却无半分温度。
“死……” 云鸽捂住嘴,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唯念在哪儿?”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鞋履未及穿上,便被平真一把掳回床上。
“给我安分些!” 他将云鸽死死压在床上,眸光中透出狠厉。
“放开我!你放开我!唯念在哪儿?” 云鸽拼命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被平真死死按住。他跨坐在她身上,双手摁住她的手腕,力道一点点加重,手臂上青筋暴起。
挣扎许久,云鸽忽的放弃了,面无表情地躺在床上,目光空洞,毫无神采。平真心中攸地一软,见她不再挣扎,便松开手,躺在她身侧,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抬手拍打着她的脊背,柔声哄道:“好了,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不知不觉间,他的衣襟已被泪水浸透。云鸽的泪水止不住地流淌,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萧唯念在她面前倒地的模样 —— 那么温温润润、与世无争的一个人,就这般没了,彻底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