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但无话的夜,往往酝酿着不平静的昼。
第二天清晨,沈柠是被陈经理一个火急火燎的电话吵醒的。
“沈设计师!出事了!出大事了!”陈经理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又急又慌,几乎破了音,“咱们订的那批‘远山青’石材,矿场那边……那边突然通知,说开采面出了技术问题,我们订的那批料,出不来了!”
沈柠的睡意瞬间被惊得烟消云散,从床上猛地坐起:“什么?怎么会这样?合同不是早就签了吗?定金也付了!开采面出问题?之前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我也不知道啊!矿场那边的负责人电话里支支吾吾,就说是什么‘不可抗力’,开采面岩层结构突变,无法保证我们那批料的品质和数量,宁愿赔付违约金,也供不了货了!”陈经理急得直跳脚,“这可怎么办?主厅地面、吧台、还有那几个关键墙面,设计全都围绕着‘远山青’展开的!现在临时换料,别说能不能找到颜色纹理接近的,就是找到了,重新切割加工,工期也绝对来不及了!王总那边……王总那边我还没敢说!”
沈柠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开采面岩层结构突变?这种借口骗骗外行还行,在业内人听来,简直漏洞百出。大型矿场的开采计划和技术评估极其严谨,怎么可能在临近交货时突然出现这种“不可抗力”?而且,偏偏是他们这一单?
陈禹!这个名字瞬间跳进她的脑海。昨天谢云崖的推测,竟然这么快就应验了!而且一出手,就直击项目的要害——核心材料供应链。
“陈经理,你先别急。”沈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尽量平稳,“矿场具体是哪家?负责人姓名、联系方式你有吗?还有,违约金的条款,合同里怎么写的?”
“矿场是黔省的‘青峦矿业’,负责人姓赵。合同……合同里关于不可抗力的条款比较模糊,违约金是定金的两倍,但这点钱,跟咱们的工期损失和项目风险比起来,根本是九牛一毛啊!”陈经理都快哭了。
“好,我知道了。陈经理,你先别跟王总汇报,等我消息。你把矿场赵总的联系方式,还有合同相关条款,都发给我。我来想办法。”沈柠说完,挂了电话。
她坐在床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四肢百骸。陈禹这一手,太毒了。不仅掐断了材料供应,更打击了项目的信心。如果处理不好,前期所有的心血,她和谢云崖付出的所有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王总绝不会容忍这样的失误和延误。
怎么办?她第一时间想到谢云崖。但客厅里很安静,他可能已经起床了。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客厅。
谢云崖果然已经起来了,正站在阳台,背对着她打电话。晨光给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轮廓,但他的声音很低沉,透着一股寒意。
“……嗯,知道了。青峦矿业,赵怀山。查一下,背后是不是有陈家,或者陈禹关联公司的资金或业务往来。对,尽快。”他顿了顿,语气更冷,“另外,联系一下徐师傅,问问他,在黔省或者周边,有没有相熟的、可靠的矿场或石材商,能紧急调拨一批品质接近的黑胡桃色系花岗岩,纹理偏水墨感,体量要够。对,急用,今天就要有消息。”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到站在客厅中央、脸色苍白的沈柠。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你都听到了?”沈柠看着他,声音有些发干。
“嗯。陈经理刚才也给我打了电话。”谢云崖走到她面前,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别怕,意料之中。”
“可……现在怎么办?没有‘远山青’,整个设计的核心就没了。临时换料,时间、效果都难以保证。”沈柠心里乱糟糟的。
“天无绝人之路。”谢云崖语气笃定,带着一种能稳定人心的力量,“陈禹此举,意在打乱我们阵脚,施压于王总,迫使我们妥协或出错。我们越乱,他越得意。当务之急,是立刻寻找替代方案,稳定军心。”
“可是,像‘远山青’那种品质和纹理的料,哪有那么好找?而且还要急用……”
“事在人为。”谢云崖打断她的焦虑,“徐师傅常年与各地匠人、材料商打交道,人脉甚广。他既已答应帮忙打听,必有所获。即便一时找不到完全相同的,亦可退而求其次,寻找纹理、色泽相近者,通过设计手法调整,未必不能出彩。关键在于,我们不能自乱阵脚。”
他的冷静和条理,让沈柠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下来。是啊,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而不是恐慌。
“那……王总那边……”沈柠想起陈经理的话。
“此事瞒不住,也无需瞒。”谢云崖道,“但要由我们去说,且要带着解决方案去说。你立刻洗漱,我们去公司,与陈经理汇合,整理现有资料,同时等徐师傅和……我托其他人的消息。中午之前,必须拿出一个初步的应对方案,向王总汇报。”
“好。”沈柠不再犹豫,立刻转身去洗漱。她知道,现在每一分钟都至关重要。
半个小时后,沈柠和谢云崖已经坐在了沈柠公司的会议室里,对面是急得嘴角起泡的陈经理。桌上摊开着“远山青”的石材样品、合同副本、项目图纸,以及所有能找到的类似石材的资料。
“徐师傅那边有消息了吗?”陈经理眼巴巴地看着谢云崖。
谢云崖看了一眼手机:“暂时还没有。我已托其他朋友在打听黔省其他矿场的情况。另外,”他看向沈柠,“你之前做备选方案时,应该也看过其他类似的石材,有没有印象比较深的?”
沈柠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快速翻动着平板电脑里的资料库。“有几种颜色接近的,但纹理要么太呆板,要么太花哨,没有‘远山青’那种水墨氤氲的层次感。而且,体量都不够我们这次用的。”
“如果……降低一点要求呢?”陈经理小心翼翼地问,“或者,在关键位置用替代石材,非关键位置用其他材料替换?”
“不行。”沈柠摇头,指着图纸上主厅地面和吧台的区域,“‘远山青’不仅是颜色纹理,它的质感和光泽度,是营造整个空间‘温润沉静’基调的关键。随意替换,整体效果会大打折扣,王总绝对不会满意。”
会议室里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
就在这时,谢云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立刻接起,并按了免提。
“谢先生,我,徐寿根。”陈师傅洪亮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兴奋,“你让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三人精神一振。
“徐师傅,请讲!”谢云崖道。
“黔省那边,我有个老伙计,就是做石材勘探的。他跟我说,‘青峦矿业’最近屁事没有,开采顺利得很!什么岩层突变,纯属放屁!”徐师傅语气愤愤,“他还说,就在前两天,‘青峦矿业’的一个小股东,私下里跟人喝酒吹牛,说接了笔大单,要把之前订出去的一批好料‘运作’给别的客户,违约金有人兜着,稳赚不赔!我估摸着,十有八九,就是你们那批料!”
果然如此!是陈禹在背后搞鬼!用更高的价格,或者别的手段,截胡了他们的材料!
“多谢徐师傅!”谢云崖沉声道,“那替代的石材……”
“别急,我还没说完。”徐师傅道,“我那老伙计还说了,离‘青峦矿’不远,有个小矿,叫‘墨云岭’,也是产类似的黑胡桃色花岗岩,品质甚至比‘青峦’的还好,纹理更活,油性更足!就是矿小,老板脾气倔,不跟大公司打交道,只接熟客或者懂行的散单。我让我那老伙计牵线,刚跟‘墨云岭’的老板通了个电话。”
“他怎么说?”沈柠忍不住插嘴。
“嘿,那老板一听是做高档茶馆,还是讲究宋式美学的,又听说是谢先生你在把关,兴趣就来了!”徐师傅笑道,“他说他年轻时也喜欢摆弄些老东西,对讲究的客户不排斥。我给他看了你们之前选的‘远山青’样品照片,他说他那有批新开的料,纹理有点像,但更……呃,他说是更‘野’一点,水墨味淡些,山峦叠嶂的味道更浓。问你们有没有兴趣看看?如果有,他可以立刻发样品照片和检测报告过来。价格嘛,比‘青峦’的贵两成,但料绝对好,而且他保证,只要看中了,一周内就能把荒料发出来,他自己有加工厂,速度快!”
峰回路转!沈柠和陈经理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希望。
“徐师傅,大恩不言谢!”谢云崖语气郑重,“麻烦您,请那位老板立刻把样品照片和检测报告发来。我们马上看!”
“好嘞!我让他直接发你邮箱!对了,那老板姓墨,叫墨云山,人有点怪,但东西是真的好。你们好好谈!”徐师傅说完,挂了电话。
几分钟后,谢云崖的邮箱收到了新邮件。点开,附件里是十几张高清照片和一份详细的检测报告。
照片是在矿坑和加工厂拍的。那批新开采的石料,颜色确实是沉稳的黑胡桃色,但比“远山青”略深,在自然光下,泛着一种内敛的幽光。纹理果然如墨老板所说,少了些水墨的氤氲柔润,多了些山峦叠嶂的硬朗与层次感,线条更加清晰有力,如同用浓墨皴擦出的北派山水,气势雄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