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第二节是物理课,讲的是电磁波。老师在黑板上画着波形图,粉笔摩擦黑板的声音尖锐得让人牙酸。沈叙盯着黑板,手里转着笔,心思却完全不在电磁波上。
他在想昨晚那条自动销毁的信息。
旧校区物理实验室,通风管道,今晚九点。
他在想匿名发信人是谁。是林茜吗?不太像,林茜的风格更直接。是陈烁?不可能,那家伙连加密软件都不会用。是“医生”——那个神出鬼没的心理咨询师?有可能,但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他在想该不该去。一个人去,还是找人一起去?该不该告诉江寻?
“沈叙。”
旁边传来很小声的呼唤。沈叙回过神,转头看向江寻。
江寻正用笔尖轻轻戳着笔记本的空白处,眉头微蹙:“这里,我没听懂。”他指了指黑板上一串复杂的公式,“老师说这是‘调制解调’的原理,但为什么要把信号叠加上去再分开?直接传不行吗?”
问题问得很具体,很认真。江寻最近对这类需要逻辑推导的东西表现出越来越浓厚的兴趣,尤其是通信原理和信号处理——沈叙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某种潜意识的引导。
“就像写信。”沈寻压低声音,尽量用简单的比喻,“你想把一封信偷偷传给另一个人,但怕被人发现内容。所以你就把信藏在另一封普通的信里,表面看是普通家书,实际上里面有暗语。调制就是把暗语藏进去,解调就是把暗语取出来。”
江寻思考了几秒,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藏起来”三个字,然后画了个箭头指向“取出来”。他的字迹工整得不像真人写的,每个笔画都像用尺子量过。
“那如果……”江寻又问,声音更小了,几乎只剩气音,“如果我想传的不是信,是别的东西呢?比如……感觉?或者记忆?”
沈叙的笔掉在了地上。
金属笔杆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前排有几个同学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物理老师也瞥了他们这边一眼,但没说什么。
沈叙弯腰捡起笔,直起身时,感觉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为什么这么问?”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江寻的眼神有些茫然:“不知道。就是……突然想到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沈叙,你说记忆……是不是也是一种信号?在大脑里传来传去的那种?”
这个问题太专业了,太精准了,精准得不该从一个记忆只有二十四小时的人嘴里问出来。
“可能吧。”沈叙含糊地回答,转移了话题,“先听课,下课再说。”
江寻点点头,但沈叙注意到,他没有再看黑板,而是盯着自己刚才写下的“藏起来”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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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的时候,沈叙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不是信息提示音,是特定频率的震动——那是他和林茜约定的紧急联络信号。
“我去下洗手间。”沈叙对江寻说。
“嗯。”江寻还在看笔记本,眉头紧锁,像在努力理解什么深奥的谜题。
沈叙快步走出教室,拐进楼梯间,确认周围没人,才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加密聊天软件的界面,林茜的头像在闪烁——那是只戴眼镜的卡通仓鼠,此刻却显得格外严肃。
【林茜:有空吗?紧急】
【沈叙:说】
【林茜:不能打字。语音,安全线路】
【沈叙:等我找地方】
沈叙看了眼时间,还有五分钟上课。他快步下楼,走出教学楼,绕到实验楼后面的小花园。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几棵老槐树的枝叶茂密,能遮挡大部分视线。
他戴上蓝牙耳机,拨通林茜的加密语音。
“喂?”林茜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背景音里有隐约的电流声。
“我在听。什么情况?”
“我恢复了。”林茜说,语速很快,“之前被掐断的有限通讯,我绕过了一个节点,现在能用了,但不太稳定。沈叙,我发现了点东西,你得听听。”
沈叙靠在槐树粗糙的树干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你说。”
“你还记得我之前提过的,学校内网那个隐蔽的流量监控节点吗?我上次说过,有异常数据流。”林茜顿了顿,能听见她敲击键盘的声音,“我花了两天时间,把最近一个月的流量日志都扒下来了。然后做了个对比分析,结果……不太妙。”
“怎么个不妙法?”
“先说结论:学校内部网络向诺亚公司外部服务器的加密数据包传输量,最近三周激增了百分之三百。”林茜的声音压得很低,“诺亚公司,就是校董会最大的赞助方,也是咱们学校‘智慧校园’系统的供应商。按理说,日常数据传输很正常,但这个增幅不正常。”
沈叙的心沉了沉:“时间点呢?”
“这就是最诡异的地方。”林茜的键盘声更急促了,“我做了时间轴关联分析,发现传输峰值出现的时间,几乎完美对应江寻出现‘异常反应’的事件点。”
“比如?”
“比如篮球场那次——你还记得吗?就是江寻差点被球砸到,然后他突然说了句‘这里不应该有摄像头’,结果我们真的在篮筐后面发现了隐藏探头。”林茜说,“那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从学校到诺亚服务器的加密数据包数量是平时的七倍。而且传输协议很特殊,带有明显的实时监控特征——不是批量上传,是流式上传,就像……就像现场直播。”
沈叙感觉喉咙发干:“还有呢?”
“还有心理咨询课之后。”林茜继续说,“就是江寻明确拒绝换座位,还去找王老师谈话那次。那天晚上,数据流量又出现一个高峰,持续了大概四个小时。我分析了协议结构,这次不只是监控数据,还夹杂了大量行为分析模型的上传——他们在建模,沈叙。他们在用江寻的行为数据,训练某种预测模型。”
风穿过槐树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沈叙抬头,透过树叶缝隙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十一月的天总是这样,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又下不下来。
“还有什么发现?”他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我尝试解码了一小段数据包。”林茜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惧,“只是很小的一段,用了我能找到的所有破解工具,花了一整夜。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
“什么?”
“时间戳,生理参数,还有……情绪指数评分。”林茜深吸一口气,“那段数据记录了某个对象在特定时间点的心率、皮电反应、瞳孔变化数据,还有一个算法生成的‘情绪偏离度’评分。评分越高,代表情绪反应与预设模型的偏差越大。”
沈叙闭上眼睛:“江寻。”
“只能是江寻。”林茜的声音在发抖,“沈叙,他们不是简单地监视他。他们在量化他。他的每一次心跳加速,每一次手心出汗,每一次瞳孔放大——都在被记录,被分析,被打分。他的每一次‘偏离’,都被严密记录并上报。这已经不是观察了,这是……这是实验室小白鼠级别的监控。”
“玻璃缸里的鱼。”沈叙喃喃道。
“什么?”
“没什么。”沈叙睁开眼睛,“林茜,你能确定数据传输的物理路径吗?有没有可能定位到具体的监控设备?”
“我试过。”林茜说,“但数据经过了至少三层跳转和加密,源头地址是虚拟的。不过……我有一个猜测。”
“说。”
“你还记得咱们学校那个号称‘全市中学最先进’的物联网系统吗?”林茜说,“每间教室都有智能温湿度传感器,走廊里有智能照明,连垃圾桶都是联网的,能自动通知清洁工来收。这些设备都接在同一个内网上,而且都由诺亚公司提供。”
沈叙的心脏重重一跳:“你是说……”
“我是说,如果要在全校范围内无死角监控一个人,最方便的办法不是装一堆隐藏摄像头——那样太容易被发现了。”林茜的声音更低了,“最方便的办法,是利用现有设备。温湿度传感器可以改装成红外感应,智能照明系统可以搭载音频采集模块,甚至连那些联网的垃圾桶,都可能装有移动侦测功能。”
沈叙想起江寻说过的话:这里不应该有摄像头。
但如果没有摄像头呢?
如果监控根本不需要摄像头呢?
“林茜,”沈叙说,声音有些哑,“这件事,你告诉过其他人吗?”
“没有。”林茜立刻说,“我连陈烁都没说。那家伙藏不住事,知道了肯定要闹起来。沈叙,我现在……有点怕。我以前觉得这最多就是个变态研究项目,但现在看来……这规模,这技术投入,这数据处理的复杂度……这已经不是几个心理学者能做出来的了。这需要庞大的资金,顶尖的技术团队,还有……官方的默许。”
她说出了沈叙最不想面对的可能性。
这不是某个疯狂科学家的个人实验。
这是一个系统。
一个精密、庞大、深入骨髓的监控系统。
而江寻,是系统的核心观测对象。
“沈叙,”林茜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该怎么办?我觉得……我们可能惹上大事了。”
槐树叶在风中哗啦啦地响。远处传来上课铃声,悠长而刺耳,穿过实验楼和小花园之间的空地,钻进沈叙的耳朵里。
“林茜,”他慢慢地说,“你现在听我说。第一,不要再深入破解数据了。你现在做的一切,可能也在被监控。”
“可是……”
“没有可是。”沈叙打断她,“你能恢复有限通讯,能发现这些异常,很可能是因为他们允许你发现。这是一种测试——测试江寻的社会支持系统会有怎样的反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第二,”沈叙继续说,“备份你已经发现的所有数据,然后从你的设备上彻底删除。不要留痕迹。”
“我已经备份了,用离线硬盘。”
“很好。第三,保持正常。该上课上课,该采访采访,该和陈烁打闹就打闹。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如果赵临或者任何可疑的人接近你,问你对江寻的看法,就说你觉得他‘有点奇怪但人不错’,不要多说。”
林茜深吸一口气:“我明白。那……江寻怎么办?”
沈叙看着实验楼灰白色的墙壁,看着那些整齐排列的窗户,看着窗玻璃上反光的天空。
“江寻交给我。”他说,“你保护好自己。”
挂断电话,沈叙在原地站了很久。风更大了,吹得他校服外套猎猎作响。他抬头,看着实验楼三楼最右侧的窗户——那是物理实验室。
今晚九点。
通风管道。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装着一个小手电,一把多功能工具刀,还有江寻给他的那个空铁盒——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把铁盒带在身上,但总觉得应该带着。
上课铃已经响过五分钟了。沈叙转身,准备回教室,却看见小花园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江寻。
他穿着单薄的校服,站在风里,头发被吹得有些乱。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沈叙,眼神清澈,又深不见底。
“你怎么来了?”沈叙走过去,“这节课是自习,但也不能随便出来。”
“我看你一直没回来。”江寻说,声音很轻,“担心你迷路了。”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好像沈叙才是那个会迷路的人。
“我没迷路。”沈叙说,“只是接了个电话。”
“林茜的?”江寻问。
沈叙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江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最近经常是你接电话的时候,就会来这个小花园。而且每次接完电话,你的表情就会……变得很重。”
“很重?”
“嗯。”江寻抬头看他,“像肩膀上压了很重的东西。眉头这里,”他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会皱起来一点点。不明显,但我会看到。”
沈叙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寻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沈叙,是不是因为我,你才要接这些电话?是不是因为我,你才要经常来这里?是不是因为我,你肩膀上才有重的东西?”
问题一个接一个,每个都像针,精准地刺进最柔软的地方。
“不是。”沈叙说,但这个谎说得太苍白了。
江寻看了他几秒,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你骗人。”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沈叙,我知道我记不住事。我知道我每天都要重新学。我知道我对你来说……可能是个麻烦。”
“江寻……”
“但是,”江寻打断他,声音依然很轻,但很清晰,“但是你能不能……不要一个人扛着?能不能……偶尔也告诉我一点?哪怕我明天就忘了,但至少今天,至少现在,我可以知道。我可以……帮你分担一点点。哪怕只是听你说说。”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飘向远处。
沈叙看着江寻的背影——单薄,挺直,固执地站在风里,像一棵还没长结实的小树,却已经试图为别人挡风。
“好。”沈叙听见自己说。
江寻转过身,眼睛亮了一下。
“但不是现在。”沈叙走过去,站到他面前,“现在先回教室。晚上,等晚上,我告诉你。”
“真的?”
“真的。”沈叙点头,“但现在,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今天晚上,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谁找你,无论听到什么消息,你都要待在宿舍里。陈烁会陪着你。哪里都不要去,什么都不要做,就待在房间里,等我回来。”
江寻的表情严肃起来:“你要去哪里?”
“去验证一些事情。”沈叙说,“可能会有点危险,所以你不能去。答应我。”
江寻盯着他看了很久,浅色的瞳孔在阴沉的天光下几乎透明。最后,他点了点头:“我答应你。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我一定回来。”沈叙说,“这是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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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沈叙几乎没听进去。他坐在教室里,看着黑板,看着老师,看着窗外的天空从灰白变成深灰,看着日光一点点褪去,夜色一点点浸染上来。
他能感觉到监控。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具体的视线,不是明确的证据,而是一种弥漫在空气里的、无所不在的注视感。就像林茜说的——如果他们真的利用了全校的物联网设备,那么此刻,教室里的温湿度传感器可能在记录他们的体温波动,智能照明系统可能在分析他们的注意力时长,甚至连空调的出风口,都可能藏着音频采集器。
他们确实是玻璃缸里的鱼。
每一下摆尾,每一次呼吸,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都被玻璃缸外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而江寻,是鱼群中最特殊的那一条。他身上的每一个鳞片都在被放大观察,每一次心跳都在被记录分析。
课间,江寻凑过来,小声说:“沈叙,你今天一直在走神。”
“有吗?”
“有。”江寻很肯定,“数学课的时候,老师叫你回答问题,你愣了三秒才站起来。英语课听写,你写错了一个很简单单词。还有现在——你已经盯着那支笔看了五分钟了。”
沈叙低头,发现自己确实在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
“我没事。”他说。
“你又骗人。”江寻的声音很轻,但很坚持,“沈叙,你答应过我的。晚上要告诉我。”
“我记得。”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沈叙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拖延时间。江寻也收拾得很慢,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沈叙,”走出教室时,江寻突然抓住他的袖子,“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沈叙斩钉截铁,“你答应过我的。”
“可是……”
“没有可是。”沈叙转身看着他,双手按在他肩上,“江寻,听我说。这件事,我一个人去更安全。你去了,我要分心照顾你,反而更危险。你待在宿舍里,和陈烁在一起,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明白吗?”
江寻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