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李医生诚实地说,“但我知道,赵教授——江寻的‘叔叔’,项目的实际负责人——已经开始警惕你了。篮球场事件后,他对你的监控升级了。今天你来我这里,可能已经被记录。”
沈叙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想起从家出来时,确实感觉有车灯在不远处亮了一下。他以为是路过的出租车。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继续扮演‘稳定型锚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安安分分地完成我的‘任务’?”
“我不能替你做决定。”李医生说,“但我要告诉你两件事。第一,你已经是计划最大的变量了。你的‘真情’——这是项目组没预料到的,也是他们最害怕的。因为真情无法计算,无法控制,无法预测。”
“第二呢?”
“第二,”李医生站起身,走到书柜前,从最上层抽出一个信封,走回来递给沈叙,“这是你哥哥留给我的。在他去世前一周,他来找过我,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而有人——特别是他的家人——开始调查江寻的事情,就把这个交给那个人。”
沈叙接过信封。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地址,没有邮票,只有一行手写的字:“给后来者”。
他的手在发抖。他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是哥哥熟悉的字迹: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而你在调查江寻的事。
首先,对不起。无论你是我弟弟还是其他人,把你卷进这件事,我很抱歉。
但如果你已经进来了,那我必须告诉你:江寻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实验体,不是07号,是一个会笑会哭会害怕的孩子。
他们想创造完美的认知系统,想设计可控的情感反应,但他们忘了,或者故意忽略了——真正的感情,真正的选择,真正的‘自我’,是无法被设计的。
江寻每天记忆重置,但他每天都会重新选择信任。这是最有力的反驳。
如果你愿意,请保护他。不是作为实验的一部分,而是作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保护。
最后,小心赵临。他相信科学可以改造人性,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祝你好运。】
信很短,但沈叙读了很久。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打在他心上。他能想象哥哥写这封信时的样子——坐在书桌前,眉头微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下这些可能永远送不出去的话。
“你哥哥,”李医生轻声说,“是个很好的人。他对江寻的感情,和你一样真实。也许……也许太真实了,所以……”
他没有说完,但沈叙明白了。
“所以实验无法容忍一个‘真实’的锚点。”沈叙说,“他们需要的是稳定的、可控的、不会偏离设计的锚点。而真情,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是的。”李医生点头,“所以你现在面临的处境很危险。你可以选择退出,我可以帮你安排转学,离开这里,离开江寻,回到‘正常’的生活。”
“那江寻呢?”沈叙问,“如果我走了,他会怎么样?”
“会有一个新的‘锚点’被安排。”李医生坦诚地说,“也许是另一个经过评估的学生,也许是项目组内部的人员。但江寻……他可能会经历又一次失去锚点的痛苦。不过,以他的记忆重置机制,这种痛苦应该会很快被遗忘。”
“应该。”沈叙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满是讽刺,“你们总是用‘应该’‘理论上’‘大概率’这样的词,来描述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感受。”
他站起身,把哥哥的信小心地装回信封,放进口袋里。
“李医生,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我不会走。”
“你想清楚了?”李医生看着他,眼神复杂。
“想清楚了。”沈叙点头,“如果我是计划最大的BUG,那我就继续当这个BUG。如果真情是无法计算和控制的变量,那我就用这个变量,打乱他们所有的计算。”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又回头:
“而且,我答应过江寻。答应过会陪着他,不管真相是什么,不管要面对谁。”
李医生看着他,许久,点了点头:“那你小心。赵教授不会允许实验失控的。他会采取一切必要手段,维持系统的‘稳定’。”
“那就让他试试。”沈叙说,眼神坚定,“看看是他的科学厉害,还是……真实的人性厉害。”
他拉开门,走进走廊。心理咨询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温暖的光线和薰衣草的香气。
走廊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发亮。沈叙独自走着,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游戏进入了新的阶段。
他不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锚点”,不再是那个单纯的“保护者”。他是知情者,是反抗者,是计划中那个预料之外的、用真情打乱一切计算的BUG。
但他不害怕。
因为他有真实的感情。
有哥哥的嘱托。
有江寻每天醒来时,那个纯粹的、不设防的信任。
这些,比任何精密的实验设计,都更有力量。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沈叙拿出手机,给江寻发了条消息:
“明天见。记得穿暖和点,要降温了。”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好。沈叙,你也要穿暖和。晚安。”
沈叙看着屏幕,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晚安。
明天见。
无论明天带来什么,无论真相多么残酷。
他们都会见面。
因为有些约定,比记忆更持久。
有些感情,比设计更真实。
有些选择,即使知道可能走向危险,也依然值得坚持。
这就是人性。
这就是实验永远无法完全计算和控制的,那个最大的BU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