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书悦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尴尬，更糟糕的是，她甚至不清楚自己的想法和意愿。为了自己考虑，她是应该让他走的，哪怕是打车也可以离开，可她明明听到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那里重复着“留下他，留下他”，为了帮她下决心甚至找好了诸多理由。

“你喝了酒，不能开车，打车是不麻烦，可是没有必要。”这竟然也是理由之一。话一出口林书悦更加尴尬，打车怎么会没有必要呢？她甚至不能说服自己。这个时候让Michael打车走似乎才是应该且必要的。

好在Michael并没有问，或许是中文的逻辑还没搞清楚，又或许是他根本没立场决定什么，只能听林书悦摆布。现在他表面冷静，内心却不安着，期待她接下来要讲的内容。

“而且……反正……我没办法让你走，不过我又不想……你能不能好好在这里睡，就只是睡觉，休息？休息，你懂吧？”发觉自己逻辑混乱，林书悦干脆暴露自己的没逻辑，把自己心里想的说出来。

“我懂。”

“你同意么？”她问的十分认真。

“为什么不同意？不同意怎么样？可以要求什么吗？”Michael竟然嘿嘿地笑了，觑着眼看着她。

林书悦也不多说，拿出漱口水和自己的面巾递给Michael，自己要整理那张此时象征着茫乱的双人床。其实不必整理什么，把被子完全铺开之后她立刻回身去找Michael，两个人一起像哑巴一样洗漱过，Michael看着林书悦，尴尬地说想洗澡。

“洗吧，用我的浴巾吧……”她发现自己竟一点也不嫌弃他，也不忌讳。只是她也知道，这老外平时一定都用好的，当她把洗发水等等递给他的时候，确实觉得不好意思。一是觉得自己的东西颇有些拿不出手，此时就看得出两人的差距来，二则，Michael那时候已经脱了个干净，虽然让他躲在门后，可是透过门上的玻璃还是隐约看的到后面是白花花的一个身体。可是Michael看来并不挑，也不含羞矫情，看林书悦的眼神里更多了几分欢乐。

林书悦自己呆在屋子里，趁这空当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只开了小小的一盏台灯。Michael裹着浴巾回来时面上却讪讪的，看到他手里提着的湿内裤林书悦才明白他没得穿了——至少今天晚上没得穿。她在心里暗暗骂老外事多，黑暗里脸上却红了。

一个刚和自己热吻过的裸男躺在身边，这件事让林书悦很是郁闷。她觉得自己留下他完全是酒精作用，现在尚未醒酒已经开始后悔了。她想办法和他保持距离，越是小心却越是尴尬，即使翻个身也不敢，怕被人怀疑无法入睡。或许她就是无法入睡的，只是太心虚而没能意识到罢了。

索性大大方方的，她将自己裹在他的怀里，一边说了句“别动”。Michael没说话，只是把她搂着，竟然比林书悦更早睡着了。他睡着好一会，林书悦才像终于接受事实似的跟着也睡了。

早上是林书悦先起来的。她犹豫了很久发了一条短信给主管，说感冒发烧需要请假，接着发给徐萌托她backup。她觉得Michael的内裤怕是没那么快干透，而且刚刚酒醒头有些疼，胃里也不舒服。她看着还在睡的老外，发现自己竟突然有种正在热恋的错觉。对这种想法她表示无奈，于是轻轻推了推Michael，问他是不是一定要上班。

“你要去，我送你？”

“我请假了。”

“为什么你经常请假？”

“假期多呗。”林书悦看似不以为意地答。

“不是。为什么？”Michael坐了起来，下身还盖着被子，上身却光光的。

“上班会看见他，我不乐意。”她无意瞥了他一眼，却忍不住又瞄了一下，心里暗想，这老外的身材可是真好啊。

“他？”Michael刚想问“他”是谁，便立刻明白了过来，“你们一起上班？”

虽然表述有问题，林书悦还是明白了Michael的意思。她点了点头，接着说：“而且我确实头疼，昨天喝酒，不舒服。”

“你们吵架了？”

显然Michael对她搬出来的事情还是一肚子疑问。林书悦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她怔怔看着地板，一言不发。Michael以为是自己的问题让她生气了，想要说些什么弥补又无从开口。没想到她突然看着他，用他听得懂的英文问：

“你们那里，曾经流产是很邪恶的事情吧？也是没法接受的事？”

Michael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他那么认真的眼神，林书悦突然明白，果然男人都无法接受这件事，即使过错不在她，事情发生在她的身上，就是她有问题。她把目光移开，依旧盯着地板，慢慢别过了身子，只觉得似乎已经没有脸可以给人看了。

就在她不知该做些什么的时候，他从边上抱住了她。

“我不是中国人，也不能说是百分百的美国人了，”他拖着被子站在地上，手臂环住她，用母语说着，“我只是个普通男人，想要认真爱一个女人，全心全意爱她。”

事实上林书悦是很感动的，她觉得听了这番话应该适时流泪才对，可是不知为什么，心里觉得酸酸甜甜的，眼泪却怎么都不肯流下来。她问他“值得么”，他却只是笑笑不肯回答。

“给我点时间吧。”

“我不是一直在给你时间么？不急，哈哈。”

林书悦终于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一眼，挣开他怀抱时顺手推了他一把，将Michael又推回床上去。“裸男。”她笑着骂。

玩笑了几句之后，Michael突然问：

“书悦，要换工作么？我可以帮你，到我那里，或者其他地方也可以。”

Michael的眼神说明他是十分认真的，但是林书悦不想接受。TC虽然乱了，但她一丝成就都没有就离开，总觉得不舒服。更何况如果真要Michael帮忙，总有一种迷失的感觉。“不必了，”她说，“我不能记这么逃跑，有些事一定要面对。”她突然想起前一天没接林扬的电话，也不知道他究竟要说些什么。如果林扬是说自己可以接受，想让她回去呢？

林书悦笑了笑，越发觉得自己的想法过于不实际，总是期盼着好的，自己又配得上那些好么？她看了看Michael，实在不懂自己哪里值得他这么认真。

也就是看着Michael那一瞬林书悦猛地明白，即使林扬打来是说他接受她的一切，说他不计较，那也是犹豫考虑过之后的答案，一开始，林扬爱的就不是真正的她，他甚至不了解她，也没有做好了解她的准备。Michael也是不了解她的，但至少从一开始Michael就做足了准备：凭你林书悦是怎样的，我就是要和你好好相爱。不过这样一来，林书悦面对Michael的时候更加自卑和惭愧了。

见晾在阳台上的内裤已经干得差不多，林书悦让Michael去洗漱一下，自己则去厨房煮了两袋牛奶，开了一盒天津小麻花，把电脑桌收拾出一半来让Michael吃饭。她发现不管自己给的是什么Michael总是吃得异常开心，如果不是对他的职位能力有些了解，她真的会以为他其实是傻的。只是Michael洗漱回来依旧赖在床上，正好桌子就在床头处紧挨着床的地方。林书悦也不理他，看他耍赖的样子心情倒真的会好很多。

吃过“早餐”，林书悦顺手将杯子刷好，并倒了两杯温水。

“好好躺着吧，有本事就一动别动。”

“什么？”

“没什么，就是说，你要是喜欢，就一直在床上呆着吧。”她说着，打开了电脑。

随手打开邮箱，果然又收到了孙骁的邮件。孙骁说自己刚刚安顿下来，这边还是可以上网的，尤其是他们有工作需要，只是手机短信不再方便。孙骁既不介绍自己现在的状况，也不询问林书悦最近如何，末尾一句叮嘱也没有。林书悦笑了笑，这封邮件，果然很“孙骁”。可是这么一封邮件，要她怎么回复呢？

她突然想起孙骁寡居的母亲，于是敲着键盘道：

“最近有些许变故，一直忙于琐事，待周末安定了去探望伯母。既然邮件方便如此最好，公司将古巴列为安保重点排查对象，私人邮箱不常看，但是不会添麻烦。与境外收发短信我也不踏实，只怕不小心便没那个能力支付手机费用了。”

点了“发送”之后，林书悦觉得异常茫然：这一来一回的邮件究竟说了什么，又想要说些什么呢？自己这么做究竟是要怎样？孙骁反反复复也不说清楚又是要怎样？她看了看认真看她发邮件的Michael，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看什么？看得懂么？”看着Michael一脸的认真，林书悦忍不住笑着问。

“不懂。”

“我说的、写的你不懂，你说的、写的我却都可以认识，你会不会觉得不公平？”

“不公平。”

“好啊，那以后你跟我混，我教你中文。”

“跟你什么？”

林书悦摇摇头，只得笑着说：“就是你跟着我，听我话，我当你老师。”

“我给你钱。”Michael说的很认真。

“混话！这话不好听！”

“不对么？”Michael不解。

“不对，我不要你的钱，你听话就行。”嘴上像在开玩笑，林书悦心里想的却是另一样。她总觉得自己好像欠Michael很多，而且他反正也是要经常找她，反正也是要听她的话，对他好一些，或许可以算一种补偿吧。虽然她也会担心对Michael太好他会更放不下，可要她像往常一样狠下心来轰走他，不知怎么，她就是做不到。

林书悦登上□□，立刻收到洛苒的消息：

“你怎么了？生病了？”

“没事，就是不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