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除夕。
卯时初,天还黑沉如墨,唯有昨夜一场大雪,将晟都皇城的层层殿宇、蜿蜒宫道尽数覆上皑皑银装。积雪反射着稀薄的晨光与零星未熄的宫灯,映出一片冷冽而朦胧的白。风停了,雪也住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种死寂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静谧。
按照大宁祖制,除夕日,皇帝御奉天门受百官朝贺,呈递贺表,共庆新岁。这是彰显天子威仪、君臣同乐、朝纲整肃的重要仪典,即便边关烽火,内廷多事,只要京师未破,此礼向不轻废。
乾清宫西暖阁内,灯火通明了一夜。昭武帝几乎未眠,眼底血丝更重,面色在烛火下泛着青白。他已换上最庄重的十二章纹圆领衮服,头戴翼善冠,腰束玉带,在宫人的服侍下一丝不苟地整理着仪容。镜中之人,威严天成,却掩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
刘荣侍立一旁,小心翼翼地禀报:“主子,时辰快到了。銮仪卫、导引官皆已就位。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刚才司礼监派人来问,贺表是否照常收取?”
昭武帝整理袖口的手微微一顿,眼神陡然锐利:“什么意思?”
刘荣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据承天门守卫和礼部暗中查看回报,截至目前,抵达宫门外候朝的官员不足五成。且携贺表者,寥寥无几。”
殿内落针可闻,几个伺候的小太监连呼吸都放轻了,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
昭武帝猛地转身,宽大的衮服衣袖带起一阵冷风:“都有谁没来?内阁呢?六部尚书呢?”
刘荣垂首,声音发颤:“内阁四位大学士,只到了次辅张阁老一人。六部之中,吏部、户部、兵部三位尚书告病,礼部尚书虽至,但据说也未备贺表。都察院的言官,到的不足三成。其余各寺、监官员,缺者甚众。”
在这除夕朝贺的大典之日,半个朝廷的官员,不约而同地“病”了!这不是病,是示威,是无声的抗议,是联合起来,将昨日那封“请诛贼臣疏”的逼宫之意,用最直白、最羞辱的方式,摊在了天下人面前!
他们是在用缺席告诉皇帝:北伐惨败,罪在陛下;天怒人怨,陛下失德;若不诛谢岑以谢天下,不“悔过”以顺“民意”,则君臣离心,礼制难存!
一股邪火直冲顶门,昭武帝只觉得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抓住御案的边缘,指节捏得发白,才勉强稳住身形。耻辱,前所未有的耻辱!自登基以来,不,自大宁开国以来,何曾有过如此光景?除夕朝贺,百官不至,贺表全无,这简直是将皇权的脸面撕下来,扔在雪地里践踏!
“好,好得很。内阁的消息灵通的很呐。”昭武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平静,“都病了?那就让他们好好病着!传旨,朝贺仪典,准时举行!但凡到场官员,无论品级,皆赐座、赐茶!朕倒要看看,这大宁的朝堂,是不是真要改姓了!”
“主子。”刘荣还想再劝,这等于是将矛盾彻底公开化、白热化。可看着皇帝那双充血的眼睛,他知道,此刻任何劝谏都是徒劳。皇帝已被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时辰差不多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令人心头发紧,“走吧。”
“是。”刘荣高声应道,随即扬声:“皇上起驾奉天门!”
悠长尖细的唱喏声次第传了出去。殿门大开,凛冽清新的寒气夹杂着未散的雪意涌了进来。昭武帝站起身,挺直背脊,迈步向外走去。玄色织金的厚重斗篷被小太监小心披在他肩上,他脚步沉稳,一步一步,踏出西暖阁,走入那片被冰雪覆盖、寂静无声的皇城天地。
卯时三刻,钟鼓齐鸣,仪仗肃列。昭武帝登上御辇,在庞大的卤簿仪卫簇拥下,缓缓驶出乾清门,前往奉天门。銮驾所过之处,积雪已被太监宫人匆忙清扫,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在惨淡的天光下,像一道道新愈的伤疤。
奉天门高耸巍峨,丹墀广阔。此刻,本该密密麻麻站满朱紫公卿的地方,却显得异常空旷。稀稀落落的官员按照品级班次站立,人人低眉垂首,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放眼望去,空缺的位置比比皆是,尤其是前排品级高、权位重的地方,空缺更是扎眼。那一片片空档,在白雪覆盖的广场映衬下,触目惊心。
御辇停下,昭武帝步上丹墀,在御座落座。寒风卷过空旷的广场,吹动天子旌旗,猎猎作响,更添肃杀。
礼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他的额角冒着冷汗,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却依旧努力拔高,拖着长长的调子:“吉时已到——百官朝贺——跪——!”
稀稀落落的官员们依言跪下,动作迟缓,参差不齐。叩首,起身,再跪,再叩。三跪九叩的大礼,在这片异样的沉默和稀疏中,进行得格外漫长而尴尬。没有山呼万岁的洪亮声响,只有零落沉闷的磕头声和衣袍摩擦的窸窣。
“礼毕,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