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止缓缓直起身,用袖口擦去脸上的污血。那个动作很慢,慢得令人毛骨悚然。
“很好。”他也笑了,转身从炭盆里抽出那支烙铁。
橘红的光芒在昏暗的刑房里划出一道灼热的弧线。空气被烤出扭曲的波纹,铁器尖端已近白炽。
“既然少将军敬酒不吃......”烙铁悬在谢岑胸膛上方,热浪炙烤着皮肤,“那便尝尝这个。”
嗤
皮肉焦糊的恶臭瞬间盖过了血腥。谢岑的身体猛地弹起,又被铁链狠狠拽回。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咯咯的抽气。眼前一片血红,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忽远去。
朦胧中,他仿佛看见了父亲站在辕门前,拍着他的肩:“此次北伐,定要打出我谢家军的威风。”
然后画面碎裂。是铺天盖地的箭雨,是白马河被染红的河水,是父亲回望时那一眼,那一眼里,究竟藏了什么?
“认......不认......?”冯止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谢岑嘴唇翕动。
冯止凑近去听。
只听见几个气音,混着血沫:“......谢元......冤枉......”
烙铁再次落下,这次谢岑彻底没了声息。只有肢体在无意识地抽搐,像被割了喉的兽。
冯止扔开烙铁,溅起零星炭火。他盯着那张虚弱不堪、却仍透着桀骜的脸,沉默良久。“泼醒。”
按着谢岑的锦衣卫跑去拿水,失去了支撑的谢岑直直地倒在地上。
片刻,冰水兜头浇下,谢岑剧烈呛咳,重新被拖回炼狱。视线涣散。
“如实回话。”
谢岑的两条手臂已经不给劲了,这时竟用头顶着地一点点把身子竖了起来,跪在那里:“你们还要我回什么话,重刑之下焉有实话?”
“冥顽不灵!谢元死在了白马河倒是轻松,谢元一人之错,让北伐十五万大军进退失据。北伐成果付之一炬,昭国铁骑一路南下,已经越过紫荆关,自此我大宁北方再无天险可守,只怕现在昭国铁骑离京师也不远了。”
冰水顺着谢岑凌乱的发梢滴落,在染血的地砖上积起暗红的水洼。他粗重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前焦烂的皮肉,带来新一轮的灼痛与颤栗。视线摇晃,冯止那张居高临下的脸在火光与阴影间交错。
谢岑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夹杂着血沫,悲怆又诡异:“冯指挥使你说得对,我父亲死了,是轻松了,不像有些人活着,才在地狱里煎熬。”
他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起最后一点锐利,钉在冯止脸上:“你说谢元之错,让大军进退失据。那我问你,内阁明发上谕命他后撤朔州,为何粮草迟迟不至?西路军断粮多日,饿殍已现,朔州粮仓真的是我父亲烧的吗?还是有人根本不想让那批粮食运到卫州城下?”
他艰难地吞咽,喉结滚动,“三路北伐,西路军若率先拿下卫州,这北伐首功,该落谁家?”
“放肆,狗娘养的!”冯止厉喝,一掌拍在石案上,震得刑具叮当,“死到临头,还敢攀咬朝中重臣!”
谢岑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鲜血又从焦黑的伤口渗出:“既然我是攀咬,那指挥使何必反复逼问我认不认罪?直接按律定罪,夷我三族便是!你想要的恐怕不止是我谢家满门的命,还有那几封你提到的、我父亲收到的密信去向吧?”
刑房内陡然寂静,两名按着谢岑的锦衣卫,手指不自觉微微收紧。
冯止背着手,缓缓踱步到炭盆旁,橘红的光芒映亮他半边脸庞,晦暗不明。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没了先前的暴戾,反而透着一股深沉的寒意:“谢岑,昭武七年的进士,那年你只有十七岁,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不该说破。有些事,糊涂着死,比明白着死,痛快得多,也体面的多。”
“体面?”谢岑喃喃,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白骨隐现的手指,又抬眼望向墙上悬挂的各种奇形怪状的铁器,“进了这里,还有体面可言吗?”
他忽然用尽力气,将额头重重磕在冰冷湿滑的石案上,发出一声闷响,再抬起时,已是血流满面,目光却亮得骇人:“冯止!你听着!我谢岑今日认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我父亲谢元,一生忠烈,马革裹尸!他绝不会通敌!北伐之败,必有隐情!你今天这样对我,明天,就会有人这样对你!
话音落下,刑房内落针可闻。冯止死死盯着谢岑,眼神复杂变幻,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幽暗。他没有动怒,只是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的帕子,擦拭着刚才溅到袖口的血点。
“带下去。”他最终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好生照看,别让他死了。”
两名锦衣卫愣了一下,旋即领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