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琪屈膝跪下,抱拳过头,“王爷,属下有错,将人跟丢了。”
蔺云璋坐在堂前的椅子上,无甚表情,淡淡道:“此事错不在你,先起来回话。”
“是属下失职。”齐琪跪着不动,烛光映着他的脸明暗参半。
蔺云璋神色自若,起身将他扶起,“你奔波一日实在辛苦,不必如此,我并未怪你。”
齐琪闻言猛一躬身,满是懊悔的话语从喉咙挤出:“属下按王爷吩咐,命府中精锐暗中跟随那人,可那人身手不凡且十分警觉,才出东街就有所察觉,拐入百花阁后就失了踪迹。”
“无妨。”蔺云璋从怀中拿出裹着药丸的那方帕子,回身放在桌上,问道,“张府医可睡下了?”
“应当还未。”
“请他过来。”
齐琪应声退下。
绣着竹枝的帕子被棕黄液体濡湿,蔺云璋指尖亦染上棕黄,他无意识轻捻指尖,凝神思索。
他今日有意让段无枚出府且使她落单,果真引来与之相关之人,虽未将其生擒,却也确认了两件事。
一是原来的段无枚身份的确可疑,二是如今的段无枚倒也还算忠心。
他望着指尖那抹棕黄,薄唇翕动,“段无枚……”
“阿嚏!”
“阿嚏!”
段无枚接连打了几个喷嚏,钻进仆妇已用汤婆子暖好的被褥中。
方才洗了热水澡后,身体好受不少,可江水似乎已渗入内里,寒意自骨髓深处阵阵弥散,令她仍止不住地发颤。
她蜷缩着拽紧被子,不漏进一丝风,又将汤婆子抱入怀中,从中汲取暖意。
床头放着一碗姜汤,白蒙蒙的雾气升腾缭绕,绘成一幅幅画作。
透过白雾,她先是看到了一只狸猫,又看到一位仙子,而后是一个男人。
她看到了蔺云璋。
脑海中浮现出丰江江畔,他展开披风裹在她身上时,他满是焦急的眉眼、他紧抿的双唇以及那若隐若现的回字暗纹。
她笑了。
看蔺云璋那模样就知道,这药果然重要,这江她没白跳。
她必须得趁这时候,赶紧想个法子惹恼他,再多积累点作死值,届时就算是惩罚,也能念在她今日的勇猛上轻轻放过。
思索着,手脚也逐渐回暖,她坐起身端起姜汤一饮而尽。
辛辣自胃里一窜而上,她难以忍受这味道,又摸着茶壶倒了杯水猛猛灌下。
放下茶杯时,手腕忽然传来刺痛。
一道约半指宽的浅色红痕自腕间凭空显现,隐隐发烫。她起初以为是下水捞荷包时不慎划伤,可手摸上那道红痕时,却发觉皮肉完整。
这浅色红痕竟是从皮肉底下生出的,正细密地灼烧着周围神经。
段无枚有所怀疑,却也没太在意,只当是在水下时被某种虫子咬伤了,等明日找张府医开点药就好。
终日劳顿,又痛饮一碗姜汤,她整个人昏昏沉沉,不久后便合衣睡下。
可梦魇却又缘着她腕间的红痕,悄然攀上,直至缠绕全身。
她梦见她独自一人飘在大漠之中。
满地细沙被太阳烧得红彤彤,在夕阳下射出红色的光,红光洒满整个世界。
她走到哪儿,红光就照到哪儿。
“我好冷啊。”
她突然听见遥远的天边传来一个声音。
冷?怎么会冷呢?
瞳孔骤然缩紧。
周遭的天气倏忽变化,红色烧得越来越旺,适才夕阳下辽阔的大漠不断扭曲不断变异,刺骨的寒风在耳边呼啸。
她腾跃升空,一道白光划破天际。她的正前方,一个白袍道士手托金塔朝她急速飞来。
白袍飞舞,那人像是老者又像青年,她看不清他的样貌。
他停在她面前,金塔陡然变大,足有十层楼那般高。
她仰望着金塔,低头时却发现心口插了一柄剑,执剑之人是她自己。
她将剑插入了自己的心口。
她看到自己的身体逐渐破碎、消散,诡异的红光拂过她全身,顺着她的骨头蜿蜒而下,一滴一滴的,滴落在地上。
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