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轻哼了声,“算你识相。”
出了酒楼,天已黑透,两人往东街走去。春夜里的空气中荡漾着白日的余温。还未到街口,喧嚣声已阵阵飘来,一拐入内,暖黄的光晕更是直扑眼帘。
沿街两侧的屋檐及树枝上挂着密密麻麻的黄灯笼,街上行人挤挤挨挨,手上均拿着形式各异的花灯,暖黄光点编织成一条流淌的河,熏得人还未入内已醉上三分。
街道尽头光点齐聚,时而闪出火光,时而爆发出欢呼声。
小贩的吆喝声清亮起伏,不时叫卖着手里的花灯。花灯铺了整条街,既有活灵活现的走兽灯,亦有栩栩如生的花卉灯,还有精巧雅致的宫灯,叫人目眩神迷。
“这位姑娘,这位小公子,要不要来个面具?”
段无枚牵着四皇子在街上走时,近旁一个小贩忽然递过来两个面具,面具被绘制成动物模样,格外鲜活灵动。
她望着那面具看得出神之际,四皇子已闪身至小摊前,拿起一个绘着小灰狼的面具套在脸上,问道:“好看吗?”
“好看呀,小公子生得如此俊俏,戴着再合适不过。”小贩率先恭维着,又递过几个面具,“这位姑娘,您也看看?戴上咱们花灯节的祈福面具,可保您鬼神不扰,心想事成呢!”
“心想事成。”段无枚喃喃着,从摊子上挑出一个绘着黑白双色的猫脸面具,这花色同她从前竟一模一样。
她付过钱,戴上面具。四皇子被街道另一边摊子上的螃蟹灯吸引,已自顾自跑过去观看了,段无枚赶忙去追。
街上行人穿梭,她拨开人群挤出去,却猝不及防碰上个身着月白锦袍的男子。
男子轻挥折扇,墨发高束,脸上戴一火红狐狸面具。带着温润笑意的视线透过面具,投射到她身上。
她没由来地感到熟悉,跟随熟悉一同爬上脊背的,是一股异样的情绪。
她呆楞原地,神情愕然。
男子从她身旁擦肩而过,掠起一阵若有似无的含着草药味的风,风拂过她耳侧,她听到他低语:“段无枚,好久不见。”
语调温润,带着缱绻且难以言说的丝丝柔情。
疑惑更甚,情绪翻涌间男子的袖口擦过她的手腕,暖意袭来,她低头看去,手心不知何时已被塞入一颗药丸。
街道中央,行人穿梭而过,她惶惶,胸口渗出酥麻酸涩,随后喷薄而出。
她猛然回首,那男子已消失不见。一切仿佛只是错觉,可她手心的那颗药丸却昭示着,一切皆为现实。
“啊——唔”
急促的呼叫还未喊出就被闷住,众人恍若未闻,可段无枚却听得清楚,是四皇子的呼叫。
她仅错愕一瞬,便即刻向螃蟹灯摊子冲去,可等她挤出重重人群时,摊子上除了几盏花灯外,已空无一人,甚至连方才售卖花灯的小贩都不见了。
怎么会……这么巧?
她闭上双眼,集中精神。此处行人拥挤,店铺林立,不似白日那般有个台子可供她去高处搜寻,她企图从混杂的气味中捕捉出专属于四皇子的那一缕。
可是太乱,太难了。此处交织的气味不下千百种,无论她如何努力都辨别不出,她开始焦灼起来。若说前次发觉四皇子丢失时的惊慌是出于护卫的职责,那此时她的惊慌则更多的是对四皇子的关心。她不能让他受伤。
“往左跑,先离开这!”
熟悉的声线突然响起,是他,是那日在禁闭室外及灵堂内的人。
段无枚无暇顾及他为何突然出现,下意识听从指引,穿过人群往左侧的路口跑去。
拐出街道,远离人群,段无枚又听得他嚷嚷着:“跳到屋檐上去,上面看得清楚。”
她内心焦急,只想跳上去,可此处屋檐极高且墙壁光滑不能借力,无法像白日那般攀援而上。
“算了,你别跳了,我在上面帮你看。”
声音再度响起,段无枚惊觉,身边空无一人,这声音似乎从头顶传来。
她循声望去,只见斜前方屋檐上,月光似雾般冷冷罩下,一团白色蜷缩着,同那月色交融泛出华光。
她大惊。
东街茶肆二楼沿街的雅间内,一位贵客将方才的一切看在眼里,视线追随那抹紫黑直至其消失在路口。
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而后放下,他身后的侍卫见状大步上前,在他耳畔轻声道:
“王爷,属下已派人去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