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云璋眉头微蹙,示意仆妇给她拿了杯水。
喝了水,整个人舒坦了,段无枚才缓缓开口:“是百合花的味道。”
“你说什么?”
蔺云璋跨步至她身前,齐琪识相地往后退了几步。
段无枚蹙眉重复道:“她嘴里有百合花的味道。”
众人均陷入沉寂,空中只余纸钱燃烧时到“刺啦”声和烛火的“噼啪”声。
蔺云璋俯视着她,她眼里噙着泪,脸上因干呕而浮现出红晕。
真诚。
他下意识想到这个词,却还是试探地发问:“不确定?”
段无枚点点头:“嗯。不是那颗药,是她嘴里。”
他自然知道不是那颗丹药。
云华之死疑点重重,譬如掌心之伤,譬如其尸身腐败速度。常人尸身保存得当可七日不腐,而云华,仅两日便有腐败之迹。
为有助查案,他昨日便去顾相那求来了这颗保尸丹。此丹能使尸身十日不腐。
此丹是他亲手放入云华口中的,放入前还命府医查验了丹药的原料,原料简单,并无百合花。
“百合……”他喃喃道,念头扎根却未破土而出“怎么会是百合?”
段无枚扶着廊柱起身,拍了拍屁股,灰尘被掸到蔺云璋身上,他却没有察觉。
段无枚抿了抿唇:“就是百合。”
这味道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厌恶得不能再厌恶了,怎会不知道。
她原先在街头称霸时,有个好闺咪叫大宝。大宝和她不同,有位人类仆从。那仆从每日为大宝做饭、搭窝,十分良善。是她接触过的为数不多的好人。可突然有段时间,大宝不知去哪了,怎么都不见猫影。
她便去大宝家里寻她。大宝家在二楼,她沿着水管一路往上爬,爬至阳台,从未关紧的门缝中钻了进去。
兜兜转转一圈,没寻到大宝却看到桌上有一丛花。
这花她从前并未见过,出于好奇,便跳上去闻了一口。这一口险些要了她的命,她一路呕着狂奔,翻出阳台时还不慎摔了腿。
之后,大宝又出现,告诉她说这段时日是因为舔了百合花中毒治病去了。
她这才知道,那日的花是百合花,也记住了它的气味。
不会出错。
段无枚望着身旁的男人,他双唇紧抿,一双手紧紧攥着,手背青筋愈发凸起。
她想开口,最终还是沉默了。
棺木里的女人想必是他很重要的人,他这是在伤心。
伤心,她有点好奇这种感觉。
过了片刻,男人终于动了,他大手一挥,转身迈入堂内,沉声道:“传张府医。”
府医很快赶来,他挎着一个药箱,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坚定清明。他是看着蔺云璋长大的,曾为太医院院首,如今供职于府内,很得蔺云璋信任。
蔺云璋取出云华口中的丹药,命张府医上前查看。
张府医靠近,扇闻许久,最终摇了摇头。除了浓烈的丹药味与尸身腐败之气,其余并无闻出。
蔺云璋这才道:“云华口中有百合花之气。”
“百合……”张府医低语,手捋着胡须,陷入沉思。
蔺云璋言辞恳切:“张老,仵作皆说云华心脉猝绝,是为心疾之症。可……您老可知,有何物能让人死状恰如心疾?”
张府医低头不语,来回踱步,忽然,他眼神一亮:“百合……是了,是拂幽香。”
他接着道:“拂幽香,无色无味,常人闻之并无异常。但若食用百合所制之物,便会侵入五脏与之结合,为噬心之毒。”
蔺云璋此前也曾疑心过是用毒,只是他搜遍王府也未查到可疑之物。王府一切饮食服用前皆会查验,不可能下在此处;若是毒香,段无枚与云华同处一室却毫发无伤。
若是如此,一切便说得通了。
“可是,百合开花,常在五至七月,如今三月光景,怎会有百合?”
蔺云璋终于发觉异常之处,脱口而出。
他望向段无枚,只见她身子靠着廊柱,抬头望着天,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府医将胡须捻成了结,慎重道:“是有歹人故意谋害郡主啊。”
蔺云璋并未言语,目光仍盯着段无枚。
张府医又道:“不过,这百合花之气,是何人所说。”
蔺云璋微微抬头,张府医心中了然,凑至段无枚跟前。
张府医仍抓着他那几根胡须,上下打量着她:“老夫闻了许久都未闻出,你如何得知?”
段无枚瞥了他一眼,有些乏了。
人果然不懂猫的厉害,每个人都要问问她。
她本不愿开口,想了想躺在棺木里的人,还是说道:“闻的。”
张府医皱起眉头,实在不解:“如何闻得出?”
段无枚长舒一口气,双手环于胸前:“你中午吃了芹菜、豆腐、粳米饭,还喝了酒。”
张府医神色突变,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双手颤抖似是不可置信。
齐琪听到又反应过来了,一把拽住张府医的胳膊:“张老,不是说戒酒了么,怎么又偷偷喝。”
说罢,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下意识信了这女人的话。
张府医挣开他,双手攀上段无枚的胳膊:“神,神了。真乃神人也!”
纵使王爷在场他也顾不得了,脱口便道:“你可愿意拜我为师,我可授你毕生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