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钧野由看守所转向监狱的差不多时间,也是伦敦冬天开始的时候,佟颂正式入学,她需要开展长达一年的预科课程,除了少数时候的文化差异,一切比她预想里的顺利。
伦敦的冬令时非常冷,不同于国内北方那种见血封喉的冷,那是一种钝刀子磨肉的阴湿,佟颂是个畏寒的人,一到冬天就里三层外三层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她实在很难理解老外是怎么做到穿着短裤在路边喝酒还屹立不倒的。
这里的冬天很单调,建筑是灰的,天是灰的,就连本地人的穿搭都是清一色的黑灰白,跟染上了疫病一样萎靡。
佟颂刚来的那段时间好几次长睡不醒,好在乔安妮给了她一瓶维D,她一边嚼吧嚼吧药片,掐指一算国内再过一两个月就是年三十了,突发奇想给左钧野打个电话,但是他从来不接。
后来她就不再打了。
第一年,佟颂在学校边上租了一个录音棚,往国内发了一张新专,据说水花不小,但课业让她无暇他顾,只能把账号扔给mika打理。
她的成绩一向很好,第二年顺利进入了IC深造,放假的时候还抽空回了趟国。
赵恬家多了个小的,她的妹妹刚学会站,扶着沙发边缘,伸出胖手抓她的小拇指,咕哝着喊她姐姐,佟颂心里空落落的,又有点暖,说不上是期待还是别的,临走前赵恬给她煮了一碗馄饨,记忆里的老味道,但是她的胃口小了,吃几口就饱。
伦敦,这座佟颂曾经一度热衷和迷恋的城市,就因为浅尝辄止过一两本烂漫的外国小说,就自以为是的幻想过居住在这座英格兰的忧郁之都,枕着泰晤士河的风情,也偶尔有雨雾的抵死缠绵,可当真正久居于此的时候她才明白,连日的潮湿天气不是书里矫饰的那种诗情,留学生活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祛魅。
佟颂见惯了这里的阴雨绵绵,习惯了这种天气导致的头疼嗜睡,她偶尔想抽根香烟提神,可伦敦买不到她常抽的国产烟牌子,当地人偏好bh或是万宝路,但她抽不惯,总觉得辣嗓子眼,后来干脆戒了。
时间就这样按部就班又索然无味地来到第四年。
这时候的佟颂二十一岁。
她的能力在一众IC的尖子里也算得上出类拔萃,爱慕和追求者数不胜数,人只要见惯了纸醉金迷下,那些红男绿女如何一边将情爱当作即用即弃的消费品,一边又高谈阔论地讨论虚假的地久天长,就很难不受到影响,又或者她本就是一个冷情的人,所以没有大多数人所谓的初恋情结。
佟颂后来很少会想到左钧野了,甚至于快要忘记他的长相。
转折发生在乔安妮本科毕业的那天。
她做东张罗,叫了些平日里玩得好的朋友,佟颂也在邀请的行列里,她应邀去了校区附近一个颇受留学生欢迎的派对酒吧,室内人生鼎沸,彩灯旋转闪烁,勾勒出舞池里晃动的人影。
佟颂到的时候,卡座已经乌泱泱坐了一片,乔安妮当之无愧是今晚的主角,她被一群人簇拥在其中,正在和旁边的女孩子拍照。
那个女孩鹅蛋脸,眼睛圆圆的,像含着一汪水,看人时总带着点怯生生的好奇,她今晚穿着一条粉蓝色的连衣裙,看起来软糯又乖巧。
佟颂之前聚会的时候见过这女孩几面,只知道她叫舒雨桐,也是中国来的留学生,总是和乔安妮形影不离。
她走过去,和珊蒂还有相熟的其他人打了声招呼,然后在乔安妮另一边空出的位置坐下。
佟颂拿起桌上没喝过的一杯金汤力,和乔安妮手边的酒杯碰了一下:“毕业快乐,安妮。”
“谢谢宝贝,”乔安妮转过头,一把揽住她的肩膀,热情地抱了抱,“我太开心了!不过我可不会立刻从伦敦滚蛋,我还得在这儿赖一段时间,争取能拿到长居资格。”
佟颂也笑了笑,目光转向乔安妮旁边的舒雨桐,对方察觉到她的视线,对佟颂露出一个甜丝丝的笑容:“佟颂姐姐。”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啊。”乔安妮在一旁用蹩脚的中文打趣道。
舒雨桐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鼓起勇气对佟颂说:“我经常听安妮提起你,说你特别厉害。”
佟颂弯了弯唇角:“是吗?她没说我坏话就好。”
“没有没有,”舒雨桐连忙摆手,“安妮都说你好的。”
她话匣子一下打开了,开始细声细气地和佟颂聊天,之后又陆续来了几人,大家围着桌子坐得更紧凑了些,酒杯被重新满上,各种酒水在昏暗的光线下荡漾。
乔安妮端起酒杯,她站起来,高挑的身形在卡座里有些施展不开,“今天能和大家聚在这里,我真的很高兴!”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这几年在伦敦,认识你们是我最大的幸运之一。”
周围人欢呼起来,纷纷举杯。
乔安妮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温柔地落在身旁的舒雨桐身上:“在这里,我很幸运,遇到了想要相伴一生的人。”
“哇哦!”这话激起了更大的欢呼声,所有人都露出祝福的表情,除了佟颂。
她正端起酒杯喝酒,闻言动作一顿,水呛进了气管,“……咳、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