蕖州城的秋天总是走得格外迟。
阳光穿过枝梢,带着最后一点余温落在眼皮上,不烫,但照得人眼睛发涩,佟颂走出教师办公室,她垂下眼睛,将倦色掩盖进眼底。
老班周坪一开口就讲个没完没了。
一会说什么差生辅导工作刻不容缓,一会又说什么同班同学间就应该互帮互助,不然就是没有集体荣誉感,等到佟颂好不容易听完他长篇大论的铺垫,核心任务就自然而然地落到她肩上。
辅导班级倒一,顺便把这个季度没交齐的作业收上来。
根本拒绝不了。
佟颂叹了口气,她回到座位上,翻开没交作业的名册,目光一页页扫过,等到她合上册子,对于一个人的名字不说刻骨铭心,也绝对算得上印象深刻了。
没什么别的原因,纯粹因为这个人从学期初到现在从来没交过作业。
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就是她接下来的重点辅导对象,一个让所有五中学生闻风丧胆,让全校老师颇为头疼的问题学生。
左钧野。
佟颂心里没有太多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厌烦,她对学校里流传的各种风言风语本来就兴致缺缺,什么校霸校草的,不过是一些无聊的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或许是左钧野臭名远扬,对这些向来不感兴趣的佟颂还真听过一些有关他的传言,虽然那些评价褒贬不一且大多数神乎其神,但佟颂对这人还真没什么特别的印象。
如果不是老周要她去辅导班级倒一,她都不知道这尊大神原来和她在同一个班级。
距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佟颂看了眼名册,当务之急还是把作业收齐,只不过分班不久,她对大多数人的印象还停留在名字对不上人脸的阶段。
佟颂皱了皱眉,她舌尖抵着上颚,压下几乎要溢出的不耐,用笔杆轻轻戳了两下前桌男生的后背。
对方转头的前一秒,佟颂脸上的阴郁瞬间消散,她的唇角勾起,露出一个弧度漂亮的笑容。
“打扰一下,知道左钧野在哪吗?他座位上没人。”
男生没料到佟颂会主动搭话,他怔了一下,有些窘迫地挠了挠脸颊,“啊……左钧野啊,他在……”
他下扫视了一圈教室,“嗳?他今天居然没趴着睡觉……那我就不是很清楚了,不过他和隔壁班的程瑞挺熟的,你可以去隔壁班看看。”
“好,我知道了,”佟颂的笑容漂亮得无懈可击,“谢谢你啦。”
“不、不用谢……”对面猝不及防地对上她含笑的眼睛,脸颊瞬间升温,声音都有些卡壳,“对,对了!老班是让你收作业吧?我来帮你收一半吧!”
佟颂看着对方像是急于表现,又像为了掩饰窘迫的行为,不着痕迹地扬了扬眉,“可以吗?那真是帮大忙了。”
“没事,”那人声音都洪亮了几分,“那个……我叫朱宇。”
“嗯,”佟颂面不改色地应道,“有印象。”
佟颂对这个名字并无印象,但这并不妨碍她这么回答,这不过是她在社交里最泛用的口癖,用来堵住对方可能延伸的寒暄,至于那显而易见的热情背后究竟是什么,佟颂懒得分辨。
这句话的效果很好,朱宇的脸更红了,低头匆匆地翻看名册,“那我去催这几个了!”
他抱着册子落荒而逃,直到朱宇的身影消失在眼前,佟颂脸上无可挑剔的笑容才慢慢消失。
她走到教室外,敲了敲隔壁班级的后门。
“你好,”佟颂的声音清亮礼貌,瞬间吸引了附近几个人的注意,“我们班的左钧野在吗?”
她的话音刚落,后门附近就短暂地安静了一瞬,佟颂敏锐地看到角落里一个原本趴着的身影动了动。
左钧野慢吞吞地抬起头,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滑落,堪堪遮到眉骨的位置,他抬眼的动作有些迟钝,眼睛被阳光刺得轻眯一下,再次睁眼时的瞳色在光照下呈现出一种类似浅青的颜色,像两汪蘸足秋意的湖,有种让人呼吸轻窒的漂亮。
佟颂愣了一下,觉得这么漂亮的眼睛在这种人身上简直是暴殄天物。
“有事?”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气里没什么温度。
佟颂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周老师让我来催一下你的作业。”
左钧野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他漫不经心地哼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胳膊搭在桌沿,这个动作让他离门口站着的佟颂近了些许。
一股尚未散尽的烟草气息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佟颂微微屏住呼吸。
“作业?”左钧野终于开口,尾音拖得有些长,“哦,我从来不交。”
插科打诨的几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嘴里说出来。
佟颂的嘴角僵了僵,她对这种给脸不要脸的人向来没什么好脸色,“周老师强调了,这次的作业年段要抽查,所以必须交齐,实在没写的话……也得借一本先抄完,过了检查再说。”
“那行啊,”左钧野的语气理所应当,“同学,你的借我吧。”
“……”
佟颂错觉自己额角的青筋都跳了一下。
“行啊,借你,”佟颂皮笑肉不笑,“你一会自己去我座位拿。”
佟颂说完就不再看他,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