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过你？”理查德停下手中的动作，喘着粗气，看着在半空中抽搐的哈里。他随手抓起桌上的一杯冷水，兜头泼在哈里脸上。

冷水激得哈里打了个寒颤，他猛地呛咳起来，眼神涣散地看着理查德。

哈里完全懵了：“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我只知道喝酒和赌钱！”

理查德看着哈里那茫然无措的样子，心中的怀疑反而加深了。一个真正的天主教徒间谍，或者一个参与阴谋的人，至少会对天主教有所了解，或者至少能知道几句像样的经文。但眼前这个家伙，除了求饶和喊疼，什么都不会。

“把他带下去。”理查德厌恶地挥了挥手，“继续打，直到他肯说实话为止。”

莎士比亚是在第二天中午听到消息的。

他在剧场后台找不到哈里，却听到几个演员在窃窃私语，说昨晚有个打杂的小子因为涉嫌天主教叛国罪被抓进了审讯室，现在还在惨叫。

莎士比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疯了一样冲向马洛常去的那家酒馆。

推开门，只见一个青年男人斜倚在粗糙的石墙旁，卷曲的发丝慵懒地垂落在鬓角，几缕被昏黄的光揉碎了，贴在泛着薄红的耳廓边。那件缀着绿色暗纹的衣衫松垮地敞着领口，衬得脖颈线条愈发清瘦伶仃。

指尖夹着烟的手微微抬起，骨节分明的指节在光影里漾着瓷白的光泽，烟蒂的星火明灭间，他侧着脸，唇线抿成一道冷峭的弧，眼尾轻轻上挑，似漫不经心望向虚空，又像把满腔的桀骜与疏狂都揉进了那一眼的慵懒里。石墙的粗粝磨着他的肩背，反倒衬得他整个人像株在暗巷里疯长的荆棘，带着破碎的精致，又藏着拒人千里的锋利。

莎士比亚见马洛悠闲地坐在角落里，跟周围的作家演员开着玩笑，优哉游哉地看着窗外的雨。他一只手搭在托马斯的肩膀上。

“你做的？”

莎士比亚冲到他面前，声音颤抖，“我们需要私下聊聊。”

马洛挑眉，放下手上的长烟，“好。”

他跟着莎士比亚来到了角落，托马斯脸上闪过一丝阴鸷和警惕。

“是你把哈里推出去的？”

马洛脸上挂着那副让莎士比亚无比痛恨的漫不经心的笑容：“坐下，威尔。你的嗓门太大了，像个集市上的泼妇。”

“回答我！”莎士比亚一把抓住马洛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哈里现在在受刑！他是无辜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无辜？”马洛轻笑一声，没有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莎士比亚，“在这个城市里，无辜的人都死光了。我这是在救你，你这个蠢货。”

“我不需要这种救赎！”莎士比亚怒吼道，眼眶通红，“我宁愿自己去坐牢，也不要让一个无辜的孩子替我去死！你以为你是谁？上帝吗？你有什么权利决定别人的生死？”

“因为我比你聪明，比你现实！”马洛猛地推开莎士比亚的手，站起身来，两人的身高差让他此刻显得极具压迫感，“如果你进去了，托普克利夫会用刑具撬开你的嘴，到时候你不仅会供出你自己，还会把你那该死的家族、你的朋友，甚至我都拖下水！我这是在止损！”

“止损？”莎士比亚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马洛的鼻子，“你把人命当筹码！你就是个冷血的屠夫！”

“至少我还活着，还能写戏。”马洛的眼神瞬间变得尖锐而刻薄，“不像你，只会写那些陈词滥调。”

“陈词滥调？”莎士比亚像是被刺痛了，他不甘示弱地吼回去，“你是在说我的《错误的喜剧》吗？那是艺术！是对人性的探讨！”

“探讨？那是抄袭！”马洛嗤笑一声，眼神中充满了嘲讽，“普劳图斯的《孪生兄弟》，被你改得面目全非。你把古罗马的经典拿来，加上一些粗俗的笑话，就当成自己的原创？你根本没有灵魂，威廉。你只是个拼凑匠，一个只会在别人的废墟上盖房子的小偷。”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莎士比亚。作为一个正在崛起的剧作家，被指责没有原创性是最大的侮辱。

“抄袭？”莎士比亚冷笑一声，直视着马洛的眼睛，“那你呢，克里斯托弗？你的《帖木儿》又算什么？”

“那是史诗！是对权力的赞歌！”马洛咆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狂热，“至少我敢于直视魔鬼的眼睛，敢于书写那些宏大的、毁灭的欲望！而你，你只会躲在那些温馨的、无聊的家庭闹剧后面，写着那些为了讨好观众而编造的廉价团圆！”

“廉价团圆？”莎士比亚也火了，“你以为只有鲜血和死亡才是悲剧吗？你那所谓的‘宏大’，不过是你自我膨胀的妄想！你根本不懂人性，不懂爱，你只懂怎么用华丽的辞藻来掩饰你内心的空虚！”

“空虚？”马洛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他一步步把莎士比亚逼到墙角，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一起，“我空虚？看看你自己吧，威廉。你像个小丑一样在台上蹦跶，为了几个便士讨好那些愚民。你是个没有脊梁骨的懦夫！”

“你才是懦夫！不敢面对真实的自己！”莎士比亚吼道。

狭小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愤怒、酒精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荷尔蒙味道。

马洛看着莎士比亚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他那双仿佛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那一刻，所有的理智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厌恶莎士比亚的平庸，却又嫉妒他的纯粹；他想摧毁这个男人，却又想把他揉碎了吞进肚子里。

“乡巴佬……”马洛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

下一秒，他猛地扣住莎士比亚的后脑勺，狠狠地吻了下去。

这是一个充满了暴力和惩罚意味的吻，牙齿撞击着牙齿，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莎士比亚瞪大了眼睛，大脑一片空白，双手本能地想要推开马洛，却被马洛死死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这个吻持续了漫长的几秒钟，直到两人都快要窒息。

马洛猛地推开他，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眼神里是一种混杂着厌恶和欲望的疯狂。

“滚。”马洛一字一顿地说道，“别再让我看见你这张蠢脸。”

莎士比亚瘫软在墙上，嘴唇火辣辣地疼，心跳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恐惧、羞耻、愤怒，还有一种让他感到恐惧的悸动，瞬间淹没了他。

他看着眼前这个像疯子一样的男人，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莎士比亚猛地转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酒馆，消失在伦敦阴冷的雨夜里。

马洛独自站在墙角，看着那扇晃动的门，许久，他缓缓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在桌面上狠狠划下一道痕迹。

“乡巴佬。”他再次低声说道，只是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了嘲讽，只剩下无尽的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