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熹茗抬头,玄泣淡定得宛若无事发生,站在枝头上惬意地看着她。
“玄泣,我不是叫你带他回去吗?”路熹茗指着正发楞的楚子凌,问那神兽,“你带他去哪了?为何又将他带回?”
玄泣垂下头来,低沉地“啾”了一声。金嬉不在身边,路熹茗并不能明白它在说什么,只好又问身边的少年:“你的手,还好吗?”
少年点点头,但是血却滴个不停。此时已经凌晨四点,距离岳溪城门打开也就只剩一个小时了,而乐阳的街道上已经飘起了袅袅炊烟。
路熹茗拉过少年,又带去诊疗室,盘算着先给他再包扎一下,一会儿亲自陪着他去更好的医馆里。少年却不乐意了,顾不上鲜血淋漓的伤口和钻心的疼痛,皱着眉央求玄泣道:“再带我回去一下吧,就一下,我要看看他是不是安全的......”
玄泣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垂下长长的睫毛,一动不动地伏在了树上。楚子凌又央求了好几次,玄泣却像个雕塑一样,再也不搭理任何人了。路熹茗强行扯过他,把他带回诊疗室里,再次给他清创包扎起来。
她见少年惊魂未定,眼神涣散,似是经历了巨大的打击,便问:“玄泣是不是带你回到过去了?你见到了谁?”
少年终于回过神来,无力地扯了扯嘴角,道:“究竟是我能看透人的心思,还是你能?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我当然不能,”路熹茗抬眼,“但是我仔细回想了一下,我刚刚吩咐玄泣‘带你回去’,它可能理解成了‘回到过去’。还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你家的屋子着火了,可若真那样,你就不会只央求这鸟带你回去,而不是来求我带你回家救火。”
“我被玄......”他记不起神鸟的名字,羞怯地看了一眼路熹茗,路熹茗接上了他的话:“玄泣,哭泣的‘泣’。”
“嗯,我被玄泣带回了......老家的宅子。老宅着火了,我弟弟被困在楼顶,没有人救他出去。他见了我很害怕,我想把他抱出去,他挣扎个不停,我的纱布也是那时候碰掉的。然后,我骗他我是母亲的贴身侍卫,可以带他去见母亲,这才抱走了他。可惜我骗了他,母亲早就不在世了。”
“原来竟然是他把四五岁的楚渊救走的吗?”路熹茗惊讶地忆起在岳溪王宫里发生的一切,和那个地道里的血掌印。
楚子凌读到了她的想法,点了点头:“对,我被一个工具绊倒,借力在墙上扶了下,留下了个血掌印。”
随后,他直视路熹茗的眼睛,说:“你果然是从未来过来的。”
“不光如此,”路熹茗干脆实话实说,“我参与过过去,也参与过未来。”
楚子凌没有对她的身世追问下去,而是说:“阿渊曾和我说,他在书上读到过,月栖有一种鸟,可以带人回到最想要改变的过去,和最需要实现的未来,没想到这鸟竟就在我家里。它既然这么听你的话,你能让它再带我回去一下吗?”
“它们才不听我的话,它们只是怎么高兴怎么来,”路熹茗把目光移向窗外的橡树,“你真的信过去可以改变吗?依我看,你‘救弟弟’这件事本来就会发生,你回到过去,只是将这件事做完罢了。所以,你弟弟会因为被你救了而生活在你的家里,你不用担心自己在十年前与他分别会让他无家可归。他会找到自己的家的。”
楚子凌听了却站起来激动地反驳:“可是我们的家都被贼人毁了......我被无缘由地带回老宅,又在快要把阿渊带出城的瞬间被带到你面前,他那么小,又那么害怕,要是有人要掐死他,那也只是顺手的事!他无论如何都反抗不了!”
“别怕,你先冷静一下,”路熹茗拍拍他的右肩,和善地劝他,“你还记得当年你弟弟是怎么回到你家的吗?”
这问题倒当真有些镇定的效果,楚子凌总算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回了椅子上,认真思索了起来。良久后,他才有些不确定地说:“那时我父亲以为他死在了火灾里,便放弃了寻找。后来......过了好一阵子,他才重新回岳溪城,也是他回去的那一天把弟弟带回来的。”
“他没和你说他在哪里发现你弟弟的?”
“他没和我说......或许说了,但我那时候也只有四五岁,根本不记得。我只记得弟弟刚回来的时候根本不敢开口,见到父亲就想躲起来,过了半年才说了第一句话。”
“我知道你很担心他,但这不也说明了在你父亲找到他之前,一直有人照顾着他吗?”
路熹茗这句安慰却起了反效果。楚子凌蹙眉咳了一声,神情反倒忧郁了起来。
“我倒宁愿他一直生活在别人家,至少还能让他正常地上学,正常地和人交流,正常地过他的人生,而不用成为楚家的累赘和上不了台面的弃子。我父亲总想着光复月栖,重振楚家的荣光,但他这份期待,只要落在我一人身上就够了,我不想让阿渊也参与进来,”少年边说边揉了揉红红的眼睛,也不知是困极了还是伤心,“请带我回去吧,我想给他找一户好人家。”
路熹茗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后,她拉着楚子凌来到了院子里,对玄泣说:“请再一次带他回到过去,让他找到他弟弟,拜托了。”
玄泣倒真的听话了,把埋在羽翼下的脑袋探出来,“啾”了一声,又落在了楚子凌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