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想面对自己,那就不要勉强面对,没关系的......”路熹茗又说。她的声音不大,宁舒眉并不一定听清了,但路熹茗猜她总有一天会听清的。
她左手尚能用力,撑在湿滑的溪底石块上,强行将右腿作为支点颤巍巍站起来,但失血过多让她眼前发黑,还没站稳就又重重摔了下去。
宁舒眉见她又摔倒,管不了内心那些挣扎与顾虑,脱下鞋子就踩进溪里,“啪嗒啪嗒”地带起一圈圈波纹。
路熹茗一只耳朵对着天空,一只耳朵泡在水里,右手下意识在她倒地的瞬间撑在了地上,可她却连喊痛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听着宁舒眉急促的踩水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在半梦半醒间,她好像一直被火烧着,而她的身边围了无数人,他们面容模糊,四肢枯槁,焦黑的皮肤簌簌地坠落,碎成齑粉。他们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路熹茗却觉得自己快要被无声的谴责淹没窒息了。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人浇了一盆凉水,将她周身的火焰熄灭,而那些黑沉的鬼影也在一瞬间烟消云散,她终于能再次呼吸。路熹茗猛地睁开眼睛,恰好对上宁舒眉急切的目光。
她见路熹茗醒了,立刻“登登登”跑到门边,朝着不知什么方向喊道:“大夫快来啊!她醒了!”
紧接着,她又“登登登”跑回路熹茗的床边,连问了好几个问题:“你感觉怎么样?右手痛不痛?头痛不痛?饿不饿?渴不渴?”
路熹茗刚想舒展一下睡麻的半边身子,哪知道一动弹就犯恶心,来不及推开宁舒眉就滚到床边吐了起来。她腹里空空,只呕出些苦胆水,中间还夹杂些不易察觉的红血丝,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倒没那么显眼,因此连她自己都没看见。
大夫敲了敲门,宁舒眉见路熹茗痛苦地哼着,急得不知所措,又憋不住因心焦而引起的怒气,只好冲着大夫吼道:“她都这样了,你敲什么门啊,还不快点进来?”
“是,是,小姐,这就进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好了,我没事的,不用这么着急。”路熹茗安抚着宁舒眉,随后下意识伸手抹了抹嘴边,却发现右手已经能灵活动弹了,不禁有些惊讶。
宁舒眉只顾着问那匆匆进门的大夫:“解药配好了吗?”
大夫似乎很怕她,犹犹豫豫地回道:“大部分配好了......”
“什么叫大部分?”宁舒眉拔高了音量,“一个人也可以活大部分,死小部分吗?”
“别生气啊,”路熹茗用干净的左手拍了拍宁舒眉的肩,咳嗽了两声,“药是这样,只有多种药材按比例配合在一起才能起到某种特定作用,但凡少了一味药,或是比例不对,作用也会发生改变。”
宁舒眉回过头来怼她:“秦路你先别插话。”
路熹茗感激她为自己担心,却无法对她的蛮横态度置之不理,于是很认真地对她说:“谢谢你为我担忧,但再急也得让大夫看过了才知晓,他又何尝不想让我早些康复呢?”
没等宁舒眉回话,路熹茗便偏头望向那个战战兢兢的男子,问:“大夫,请问该怎么称呼您?”
那大夫抱了抱拳,先是抬眼瞄了一眼宁舒眉,见对方虽恼,但没有当场发怒的迹象,便回道:“鄙人姓刘,受宁小姐所托,来给小姐看病。”
“我与您算是半个同行,略懂医药,请问我中的是何种毒?解药又缺哪一味?”
也不知是不是口干舌燥久了,问完这句话后,路熹茗竟觉喉咙奇痒,别过头朝着床内疯狂咳嗽起来。
“这......”刘大夫顶着宁舒眉的眼色飞快跑到床前,掏出随身药箱里的褐色小瓶子。
他刚要将药倒出,宁舒眉就伸出了手,他只好把瓶子递给宁舒眉,恭敬道:“请宁小姐取三粒,用水送服。”
路熹茗捂着胸口轻轻挡开宁舒眉送来药丸的手,气喘吁吁地重复她的问题:“刘大夫,请问这是什么药,我到底中了什么毒?在您回答之前,我不会吃药的。”
宁舒眉见自己的好意不被珍视,随手把水杯和药丸扔在了床头柜上。那陶瓷和木头碰撞在一起,“砰”的一声,吓得路熹茗和刘大夫皆是一激灵。
“不吃就不吃,”她抱着手臂站起来,背对着路熹茗,吩咐刘大夫,“她不是想知道吗?刘大夫,你说呗。不用怕,你们慢慢聊,聊完再叫我进来,我得去向父亲大人请罪去,就不陪你们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