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二十八章七日之约

翌日清晨，栖霞山庄在薄雾中醒来。

听竹轩东厢的小药房里，云无意挽着袖子，正将一簸箕新晒的干艾叶细细捣碎。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沾着药屑的手指上，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近乎禅意的专注。

沈清辞披着件月白夹棉斗篷，坐在靠窗的矮榻上，看他把捣好的艾绒混入几种研磨好的药粉中，又加入少许黏稠的蜂蜜，慢慢揉成一个个鸽蛋大小的药丸。

“这是‘温阳固本丸’。”云无意没抬头，声音平淡，“栖霞山地气温和，但赤焰谷位于西北苦寒之地，地气燥烈。你体内阴寒淤积多年，骤然接触那种环境，极易引动旧疾。此丸每日服一丸，可护住心脉阳气。”

他将药丸装入一个青瓷小罐，这才抬眼看向沈清辞：“伸手。”

沈清辞依言伸出手腕。

云无意的指尖依旧微凉，搭在她腕脉上，闭目凝神。片刻后，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体内那股‘异力’……比昨日更稳了。”

他松开手，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带着医者特有的审视：“但我需要知道，在你选择去赤焰谷时，身体可有什么特殊的感应？或者……你体内的‘那东西’，是否给了你某种提示？”

沈清辞心中一凛。

云无意的敏锐，远超她预期。

她垂眸，避开他过于通透的目光，声音轻缓：“只是觉得……既然‘劫灰’碎片与赤焰谷可能有关，与其被动等‘噬运盟’找上门，不如主动去弄清楚。至于感应……”

她顿了顿，半真半假地说：“昏迷时做了个模糊的梦，梦见西北方向有火光。”

云无意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笑：“是吗。”

他没再追问，转身从药柜里取出几包配好的药材，开始分装：“七日时间，我会用针药替你打通几条淤塞的次要经脉，增强气血运行。但这治标不治本。你真正的病根，在于魂魄与身体的‘不协’，以及体内那股力量的‘无源之水’。”

他抬眼，目光清冽：“沈姑娘，医者治病，需知病因。你若不坦诚，我只能尽力保你七日无恙。但七日之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

这话说得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分量。

沈清辞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明白。多谢云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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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药房出来时，晨雾已散尽。

沈清辞在廊下站了片刻，远远看见山庄西侧的练武场上，陆峥正与谢怀瑾手下那位姓赵的护卫首领过招。

没有用兵刃，只是拳脚。

陆峥的招式简洁狠辣，每一拳每一腿都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杀伐之气。赵护卫显然也是好手，进退有度，但三十招后已露败象。第四十二招时，陆峥一记刁钻的擒拿扣住他手腕关节，稍一发力，赵护卫便踉跄后退。

“承让。”陆峥收势，气息平稳。

赵护卫抱拳：“陆公子好身手。”

陆峥点点头，目光转向廊下。看见沈清辞时，他径直走了过来。

“感觉如何？”他问，目光在她脸上扫过。

“好些了。”沈清辞看着他额角微微渗出的汗珠，以及依旧包扎着的那只手，“你的伤……”

“无碍。”陆峥将手往身后藏了藏，语气转回正题，“昨夜我出去了一趟。”

沈清辞心领神会：“有发现？”

“灰鹞的踪迹在扬州城外十里处的黑水渡断了。那里是漕帮的地盘，鱼龙混杂。”陆峥声音压低，“但我在渡口一个赌坊后院，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碎布，深灰色，边缘有烧灼的痕迹。

沈清辞接过，指尖触到布料时，意识深处那淡金色的星辰微微一动。一股极淡的、阴冷污秽的气息从碎布上传来，与玉泉寺地底那些“蚀影”的气息同源，但更驳杂。

“这是……”

“‘噬运盟’底层信徒常用的‘秽布’，用于简易的追踪或标记。”陆峥道，“灰鹞虽逃，但他受伤不轻，需要接应。黑水渡应该有他们的一个临时联络点。”

他顿了顿：“另外，关于苏暮雪。”

沈清辞心头一紧。

“我托了几个江湖上的朋友打听。”陆峥看着她的眼睛，“三个月前，确实有人在江南见过一个形貌与他相似的青年，身边跟着两个身手不错的护卫。但他们最后出现的地方，不是扬州，而是更往南的临安府。之后，便再无线索。”

临安府……沈清辞默念这个地名。那是江南最繁华的州府之一，也是谢氏商会的重要据点。

“还有一事。”陆峥的声音更沉了些，“我查到，大约半年前，临安府曾发生过几起离奇的‘意外死亡’事件。死者多是些小有气运的商贾或文人，死因各异，官府都判为意外。但时间点……与苏暮雪在临安出现的时间，有重叠。”

沈清辞握紧了袖中的手。

“噬运盟”在猎杀气运之子，或者至少，在猎杀身负气运之人。苏暮雪身上是否有气运她不确定，但他失踪前在调查“劫灰”碎片，这本身就足够危险。

“陆公子，”她抬起眼，“若我想请你继续查下去……”

“我会查。”陆峥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但前提是，你要活得好好的。”

他说完，转身往练武场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七日后出发前，我会给你一份更详细的路线和避险方案。赤焰谷一带地形复杂，不仅有天险，还有些……别的麻烦。”

他没说是什么麻烦，但沈清辞听出了他话里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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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谢怀瑾派人来请沈清辞去观霞亭用茶。

观霞亭建在半山腰一处突出的平台上，三面悬空，视野极佳。此时未到黄昏，看不到霞光万顷，但见山下扬州城郭如棋盘，运河如玉带蜿蜒其间。

亭中石桌上已摆好几样精致的茶点，谢怀瑾正亲自执壶沏茶。见沈清辞在碧桃搀扶下走来，他起身相迎，笑容温煦如常：“沈姑娘来了，请坐。尝尝这明前龙井，是昨日刚从杭州快马送来的。”

沈清辞坐下，看他行云流水般地温杯、投茶、注水、出汤。茶香随着水汽氤氲开，清冽沁人。

“谢公子有心了。”她接过茶盏，轻啜一口。

“应该的。”谢怀瑾也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却不急着喝，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远处城郭，“沈姑娘决定随我去赤焰谷，谢某心中既感且愧。感的是姑娘信任，愧的是……此行前路未卜，或许艰险。”

他转回头，看向沈清辞：“所以今日请姑娘来，是想将一些事情，说得更明白些。”

沈清辞放下茶盏：“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