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十七章初诊

“就近一观气色？”

云无意这句话说得随意，甚至带着点闲谈般的轻松，但那清澈目光里的探究意味却浓得化不开。他没有询问，没有客套，仿佛提出一个再自然不过的要求，笃定对方不会，或者说，无法拒绝。

沈清辞隔着花窗的镂空格子，与他对视。墙内墙外，不过丈许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界限。她知道，这扇花窗之后，是一个她必须谨慎涉足的新领域。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露出惊慌或羞怯——那些属于真正深闺少女的反应。她只是微微垂下眼睫，似乎在权衡，苍白瘦削的脸上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郎中好心。”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平稳无波，“只是妾身病体沉疴，不便见外客。且居于内宅，礼数所拘……”

“礼数？”云无意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漫不经心，“人命关天之时，礼数不过是捆住手脚的绳索。况且，”他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欣赏一件奇异的古瓷，“你这病症，恐怕非‘不便见客’四字能蔽之。若我猜得不错，近两月来，你时常感到神魂飘忽，精力难以为继，非寻常虚弱，而似……根基有损，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可对？”

沈清辞心中凛然。他果然看出了门道！而且判断极为精准，直指“系统”损耗后的核心症状——不是简单的身体病痛，而是支撑生命的某种“根基”出了问题。

这人医术，当真了得。

见她沉默，云无意也不催促，只是背着他的藤编药箱，悠闲地站在巷中，阳光透过花窗，在他青布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仿佛有无限的耐心，等待猎物自己走入视野。

沈清辞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险局。主动引医者入内，尤其是一个身份不明、性情难测的年轻男子，于礼不合，风险未知。但云无意身上那引动“系统”微澜的气运，以及他展现出的惊人医道见识，对她而言，诱惑力太大了。

她需要他的医术来稳住伤势，更需要接触他，验证“气运”理论，甚至可能获得关于“系统”与“噬运盟”的更多线索。

“碧桃，”她侧头，对身后亦步亦趋、满脸紧张的丫鬟低声道，“去请周嬷嬷来，就说……有游方的郎中路过，似乎通晓疑难杂症，我想隔着帘子，请他诊一诊脉。”

这是折中之法。有周嬷嬷这位府中老人坐镇，隔着帘子问诊，既全了礼数，也能暂时应对。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借周嬷嬷之口，将“云无意”这个名字与“枕波园”联系起来，为后续可能的接触铺路。

碧桃应声匆匆去了。

沈清辞重新看向窗外，对上云无意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轻声道：“家中嬷嬷稍后便至。郎中若不弃，可于前院厢房稍候，容妾身略作收拾，再请郎中……隔帘赐诊。”

云无可无可无不可地颔首，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始终未散：“可。”

周嬷嬷来得很快，她是个四十许岁、面容严肃、行事极有章法的妇人。听了碧桃的禀报，又亲自来到小花园，隔着花窗打量了云无意几眼，见他虽衣着朴素，但气度从容，眼神清正，不像歹人，且小姐似乎有意，便点头应允，亲自开了侧边一道供仆役进出的小门，将云无意引至前院一间僻静的厢房，又命人速速设下屏风竹帘，备好清水净手之物。

沈清辞被碧桃搀扶着，慢慢走回澄心斋。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苍白得近乎鬼魅的脸，心中思绪翻腾。与云无意的初次接触，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直接。此人看似洒脱不羁，实则敏锐异常，且对疑难杂症有种近乎本能的探究欲。自己这身连宫中太医都束手无策的“奇症”，恐怕正对他的胃口。

她需要把握好分寸。既要引起他的兴趣，让他愿意深入诊治，又不能暴露“系统”和“气运”的核心秘密。了尘大师的警示言犹在耳，“窃命之器”的秘密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收拾停当，她换了一身更素净的月白衫裙，依旧裹着斗篷，在碧桃和周嬷嬷一左一右的陪同下，来到前院厢房。

屏风与竹帘已然设好，内外隔开。她能隐约看到帘后一个挺拔的身影坐在桌前，正悠闲地自斟自饮，空气中飘散着清冽的茶香。

“有劳郎中久候。”沈清辞在帘外坐下，隔着竹帘，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无妨。”云无意的声音传来，依旧清朗，“病家为上。请沈姑娘伸出手来。”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从竹帘下方特意留出的空隙中伸了出来，掌心向上，手指微微曲起，示意诊脉。

沈清辞看了一眼周嬷嬷，周嬷嬷点点头，示意可行。碧桃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一块薄如蝉翼的素色丝帕覆在沈清辞伸出的手腕上，然后才将她的手轻轻搁在云无意掌心之上。

肌肤并未直接接触，隔着一层丝帕。但就在手腕落入他掌心的刹那，沈清辞感到意识深处那沉寂的淡金色光芒，清晰地、持续地波动起来！不同于之前远观的微弱，这一次的波动更加稳定，带着一种温和的、近乎滋养的意味，仿佛干涸的土地遇到了细雨的滋润。

虽然寿元数字没有立刻跳动增加，但她能感觉到，那股因“系统”损耗而带来的灵魂层面的虚弱和滞涩感，减轻了一丝丝！

这感觉……与直接触碰沈延舟获得寿元增长不同，更像是……一种修复与补充？

难道云无意身上的“气运”，偏向于“生机”与“治愈”，能直接作用于她受损的“系统”根基？

她心中惊疑不定。

帘后的云无意，在手指搭上她腕脉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咦”了一声。他原本随意放松的坐姿，微微挺直了些。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云无意的诊脉时间，远比寻常大夫长久。他的三根手指在她腕间寸、关、尺三部缓缓移动，时而轻按，时而重取，时而凝神细察。他的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厢房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周嬷嬷和碧桃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云无意模糊的侧影。

良久，云无意终于收回了手。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啜饮了一口，似乎在斟酌词句。

“沈姑娘这脉象……”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少了几分之前的漫不经心，多了些凝重，“沉细欲绝，尺部尤甚，此乃先天元阳大亏，精血枯涸之兆，本是油尽灯枯之象。”

周嬷嬷和碧桃闻言，脸色都是一白。

“然而，”云无意话锋一转，目光似乎穿透竹帘，落在沈清辞身上，“奇就奇在，你脉象虽弱，却并非全然死寂。寸脉浮取似有若无，却隐现一丝……极其微弱的‘异动’，非气血流转，倒像是……某种外力强行维系，吊住了最后一缕生机。更奇者，你体内似有‘空窍’，能纳异气，方才我指尖真元探入，竟如泥牛入海，被悄然化去少许，而你脉象反而因此略稳了一丝。”